二
比较而言,近代唯识学三大系在价值取向、治学方法、佛法体系建构上既有一些共同的特点,又表现出明显的差异。既有对立,又有融合,汇成近代唯识学的滔滔洪流。
就共同点而言,主要表现在以下几点:第一,对唯识学的学术和社会价值的评判比较一致。近代唯识学者们对传统中国颟顸笼统的思维方式一致表示深恶痛绝,对西洋科学与哲学的严格逻辑程式和实测实证手段表示钦服,因而皆试图以唯识分析法门包容与代替科学逻辑体系重建人的经验途径,同时思求在唯识学的基地上重建中国人的信仰和道德基础。章太炎曾说:然仆所以独尊法相者,则自有说。盖近代学术,渐趋实事求是之途,自汉学诸公分条析理,远非明儒所能企及。逮科学萌芽,而用心益复缜密矣。是故法相之学,于明代则不宜,与近代则甚适,由学术所趋然也。[3]
支那内学院学者和武昌佛学院学人对此也有过明确的表述。欧阳竟无说:佛法之晦,一晦于望风下拜之佛徒,有精理而不研,妄自蹈于一般迷信之臼。二晦于迷信科、哲之学者,有精理而不研,妄自屏之门墙之外。若能研法相学,则无所谓宗教之神秘;若能研唯识学,则无所谓宗教之迷信感情。其精深有据,足以破笼侗支离;其超活如量,足以药方隅固执。[4]
太虚说:遂知整僧在律,而摄化学者世间需于法相,奉以为能令久住正法饶益有情之圭臬。[5]
三时学会方面的有关表述尚待查考,但从韩清净对唯识学的痴情上可以看出他对唯识学的推崇。在近代佛学名家中,韩清净是一个比较极端的例子。他专治法相唯识学,几乎绝口不谈法相唯识系以外的任何佛学。他仅在治《瑜伽师地论》上就花去二十年的时间,由此而窥大乘佛学的“全体大用”。
第二,对佛学经典都非常重视,着力弘扬。宋以来的中国佛学,以禅宗为主流,其总体趋势是不重经典,不习文字,极端者走入狂禅一路,在很大程度上应对佛学的衰微负责。近代以来,讲学之风兴起,从前不重经教的陋习遭到严厉的批判。再由于受近代以来的西方思潮理性精神的影响,对经典的研习成为佛学界的风尚。由于以杨仁山、欧阳竟无等为代表的居士和以太虚为代表的必丘们的努力,古老的佛学经典走出丛林,进入学术殿堂,成为学者们精心考据的对象。他们撕去了笼罩在经书上的神秘面纱,对经典进行历史的详征博引,条分缕析,结果使古文经学的学风津假而弥漫学术之林。在这方面,欧阳竟无和韩清净是比较典型的。他们都采用了古文经学的治学方法。这既跟他们的传统教育背景有关,也跟时代风气有关。太虚的治学方法虽跟前二位不同,但太虚对佛学经典的重视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太虚以极大的热情向社会宣讲佛学经论,而且以海纳百川的器度,构建了一个宏大的佛教义学体系。而太虚门下的唐大圆、史一如、法尊、印顺等人在学术功底上也并不逊色于支那内学院和三时学会学人。
第三,在对待西方文化的态度上表现出某种一致性,大致均以为唯识学可以涵盖和超越西方文化。近代唯识学的复兴与西方文化的刺激有关,因而唯识学家对西方文化有一种矛盾的心理。他们惊叹于西方的以逻辑理性为根干的科学和哲学的严密精致,对中国文化学术的含混笼统感到惭愧,试图以唯识学的严密精巧来应对西学的冲击。但他们又不愿意认同西方基督教所提供的解脱之道,视之为低级而粗俗的宗教迷信。事实上,当时的中国人对基督教的高深学理并无多少了解,他们更切身感受到的是基督教作为文化侵略工具的一面。由此,他们一方面强调佛法对西方的宗教、哲学、科学的超越性和独立性;一方面又以为佛学包容了西方文化所处理的一切问题。章太炎说:佛法只与哲学家为同聚,不与宗教家为同聚。[6]
欧阳竟无更进一步说:佛法非宗教非哲学,而为今时所必须。[7]
王恩洋说:方今时势之急,既有若此,然而求诸近代学说能有挽此狂澜预防大祸者,纵眼四顾,除佛法曾无有二,盖佛法真能除宗教上一切迷信,而与人以正信者也;佛法真能除哲学上一切邪见,而与人以正见者也。[8]
太虚说:就根本上说,佛法既不是宗教,也不是哲学,所以有人说,佛法非宗教非哲学。佛 法虽可以包括一切宗教、哲学,而却又超出一切宗教、哲学之上。
这些说法的共同之处在于强调佛法对西洋文化的独立性、优越性。另一方面,他们又尽可能寻找佛学与西洋学术的共同点。如欧阳竟无说:心理学有与唯识意识中之一部分相似者,物理学有与唯识色法中一部分相似者,哲学有与唯识中多数部分相似者,然唯识学之因果缘依伴业所及,一物之起,实繁有绪,单纯粗率,决不能同。因明之三十三过十四类,以视近时逻辑学亦然。[9]
太虚也曾把佛学之教与宗教之教,佛学之理与哲学,佛教之色法、不相应行法与物理学生理学,佛理之心心所法、不相应行法与心理学,佛理之因明与论理学,佛行之律与经世学,佛行之禅与卫生学,佛果之施设应化与文艺美术等做过全面的比较研究,以证明佛法唯识学对西洋文化的各种问题早已有很好的解决方法。[10]
在这样一种佛法观下,佛学实际上成了一种最科学的科学,最哲学的哲学。以此来洞观唯识学,则唯识学实际上具有了超越一切西洋哲学和科学的功能。唯识学可以解决追根穷源的宇宙人生发生学问题,能包容并超越唯心唯物哲学的偏执,能涵盖并超越科学,能为人类提供真正的人生归宿和永恒的精神家园。[11]这样的理路,在近代中国的文化环境中,可以说是必然的,也有其一定的合理性。同样的处身近代中国的危局中,同样的文化境遇,同样的人生悲怀,再加上一些共同的机缘,就出现了对唯识学的共同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