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论中国天台的特质与思维限制(摘选)
傅伟勋
中华佛学学报第10 期 中华佛学研究所发行 1997.7月出版
提要:中国台贤二宗所倡三谛,不但没有违背中观之二谛中道;更解除了二谛思想之困局。尤其天台宗智者更以创造诠释家身份,开展出「真空即显妙有」的空、假、中圆融三谛。将三谛成观,使谛论与修证相印和而形成天台四大特质:其一,是二谛中道相即不二,建立圆、妙之判教;其二,是即事而真,肯定现实世界之价值;其三,是圆顿止观之观心,将「一切法空」提升到「观一切法空」;其四,是奉持《法华经》之一佛乘,而圆建众生,而形成中国人间佛教之大乘精神。
但天台宗发展到宋、明以后,除山家、山外有修真心、修妄心之争,已没有什么发展;倒是东传到日本的道元法师有所发挥。(编者按:傅教授着有《道元》一书,已在东大图书公司出版。)
──本文曾于1995年12月16日「天台宗的历史与思想学术研讨会」口头发表
关键词:1.二谛中道 2.圆融三谛 3.世俗谛 4.胜义谛 5.即事而真
以创造的诠释方式哲理地深化了般若系经典所倡「一切法空」观的中观哲学,可以说是整个大乘佛学的起点或基点,虽然不能说是理论终点或最后结论。 然而带有我所说「中观心结」( Maadhyamika Complex )的佛教学者或思想家却始终不能承认,龙树所创立的空宗或中观哲学许有进一步的义理开展可能。印度佛教学者泰半站在「印度佛教之后的佛教实非真正佛教」这独断立场,毫不屑于探讨中国大乘佛学为开端的东亚佛教思想,有其足以批判地超越印度佛教的义理广度与深度。譬如在天普大学宗教学研究所与我共事将近四分之一世纪的印度同僚雅达布( Bibhuti Yadav )教授,在上课时就常批评天台、 贤首(即华严)、禅与净土等宗,完全乖背了(印度)佛教本义,非属佛教正统云云。 但是,对于随着社会与时代的变迁而与其它思想文化传统(如儒、道二家)交流沟通,如此代代谋求本身义理创新或深广化而发展到今天的佛教传统,谁有资格扮演「诠释学的上帝」角色,判定孰为佛教正统, 孰为异端、异教?谁有资格唯我独尊地遽下佛教的「定义」?
在当代中国佛学界最具影响力的一代泰斗印顺法师,由于坚信中观哲学代表胜义佛法的终极真理,也相当独断地主张,除了「中观为正,唯识为副」的印度(大乘)佛学之外,如来藏思想之类的所谓「真常唯心论」或台贤二宗的所谓「圆教」教义,乃至一般禅学以及净土思想(密宗更不用说)等等,皆非正统正宗,义理上无甚意义,不但可有可无,反有污染中观原旨之险。我则认为,印顺法师并未跳过保守的「依文解义」诠释学立场(即创造的诠释学所提「实谓」到「意谓」的两个初步层次),进升「依义解文」的诠释开放性层次,发现原典或文本的种种「蕴谓」(可能义蕴),再进一步探索佛教义理的批判性继承(「当谓」)与创造性发展(「创谓」)等双重课题。
龙树于《中论观四谛品》有云:
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一以世俗谛,二第一义谛。若人不能知,分别于二谛,则于深佛法,不知真实义。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则不得涅盘。……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
此段著名文句表达了大乘共法,即「一切法空(无自性)」(或谓「缘起性空」)与「二谛中道」,尤其二谛中道形成后中观(post— Maadhyamika)时代大乘佛学义理开展的指导理念或原理。
印顺法师在《中观论颂讲记》诠释此段文意之时,比较了三论宗与天台宗,一方面极力支持三论师的理解,即谓:
「众因缘生法」是俗谛,「我说即是空」是第一义谛。二谛是教,是假名;假名而有即非有,假名而空即非空;依假名的空有,泯空有的一切相,这是中道。
……虽说三谛,依然是假名绝待的二谛论:不过立意多少倾向圆融而已。中道是不落两边的,缘生而无自性空,空无自性而缘起,缘起与性空交融无碍,所以称之为中道义,即是恰当而确实的。不是离空有外,另一第三者的中道。
但另一方面印顺法师毫不同情天台家的三谛论,认为「在中观者看来,实是大有问题的。」他的批评基本上涉及以下两点。
第一点是,天台家「影取本颂(即『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唱说三谛」,有违《中论》原有明文。第二点是,天台家乖背颂义,就前后一贯的两颂文意予以:断章取义,取前一颂成立三谛说。不知后颂归结到「无不是空者」,并没有说:是故一切法无不是即空即假即中。如心经,也还是「是故空中无色」,而不是:是故即空即色。华严经也没有至于究竟,终是无相即有相。这本是性空经论共义,不能附会穿凿。要发挥三谛圆融论,这是思想的自由。而且,在后期的真常唯心妙有的大乘中,也可以找到根据,何必要说是龙树空宗风呢?又像他的「三智一心中得」,以为龙树智度说,真是欺尽天下人,龙树的智论,还在世间,何不去反省一下呢!中国的传统学者,把龙树学的特色,完全抹煞,这不是自以为法性中宗而已,龙树何曾如此说!
我却认为,处于后中观时代而遵循中观所立二谛中道这大乘佛法共同理念的天台大师智顗,正是以创造的诠释家身份,发现龙树上述本颂的种种可能「蕴谓」(丰富的义理蕴涵)之余,不但挖掘出具有深意的《中论》「当谓」(即「龙树『应当』如此讲说」),特为龙树讲活了二谛中道之旨,且进一步救活了具有无限否定性(而忽略日常妙有性)的可能偏差之嫌的印度本位一切法空观,而创造地开展出「真空(即显)妙有」的圆融三谛、一念三千等等天****特的实相论说的。以法藏为首的华严宗亦然,乃站在所谓「别圆教」立场,开展了批判地超越一切法空观的,圆融无碍四法界观、十玄门、六相圆融等等华严宗独特的真空妙有论。就这一点说,木村泰贤在《大乘佛教思想论》中所强调的,「从真空到妙有」的大乘佛法开展理路,如与印顺法师的偏守中观论说相比,显然殊胜得多,至少能够顺理说明,胜义(大乘)佛法不得不从中观原创的二谛中道辩证地转进(足以代表中国大乘佛学传统的)台贤二宗分别所倡「圆教」义理的理论线索。
我认为,如要理解此一理论线索,我们必须从后中观的台贤二宗圆教观点,去重新检视,代表印度本位大乘佛法的中观论(以及般若系经典的一切法空观),在思维方式、语言表现以及宗教实践所露出的某些限制或偏差。专就思维方式言,我们可以顺着中观原先所立的二谛中道理念吊诡地分别佛法的四个层次,说明中观本身的理论贯彻之不足。这四个层次是:最胜义的不二门,中道实相门,真谛门,俗谛门。在最高(即胜义胜义谛)层次的不可思议佛法,一切二元对立分别完全解消,一切法究竟平等,一切不可得不可说。「一切法空」的义理深意,即在吊诡地表达包括「一切法空」在内的一切法空无自性,而「空」本身既亦无自性,则「一切法空」的最胜义谛(不可思议不可言诠,故而吊诡地思议言诠)即不外是「无所谓空不空,空与不空的二元对立分别本不存在」,却不是「非空非不空」的所谓「中道」,盖因「中道」亦无自性,亦即无所谓「中道不中道」之故。中观哲学方便善巧地建立二谛中道理念,却又吊诡地透露,所谓「二谛中道」于此层次原本不立不存。
也就是说,二谛中道理念祇有当不可思议的最胜义佛法(不二门)方便善巧地形成言诠佛法之时,才显本身的实义出来,即不二门暂且「落实」为二谛门,依中道原理暂分胜义谛(真谛)与世俗谛(俗谛),于此中道真俗二谛皆是假名,故不可能有彼此较量高低优劣之可能。于此言诠佛法的中道层次,空性既真,缘起亦真(非假),实相既真,诸法亦同样地真。
印顺法师说道:「缘起与性空交融无碍,所以称之为中道义,即是恰当而确实的。不是离空有外,另一第三者的中道。」但是,法师未曾明说(或敢说)中道亦如空、假二谛,本身亦是假名,盖中道乃依附二谛之分别而有,在不二门的不可思议佛法之中,二谛分别化为乌有,则那来得所谓「中道」?因此空、假、中同时成真,同时亦可成假。缘起与空性、诸法与实相、生死与涅盘等二元分别原本不立,因此中道亦原本不立;此类二元分别乃不过是一体两面的两种观法及其言诠而已,而中道也者乃就强调两者「交融无碍」而另显一种观法及其言诠而已,三者毕竟同等无别而又(于此二谛中道的言诠佛法层次)形成三种不即不离的观法,观法(在天台宗)即不外是「谛」,故云三谛,有何不可呢?天台家有意讲活甚至救活二谛中道理念之际,到底误解了甚么?天台「即假即空即中」的三谛(三种终极不二而暂且分为三种观法)难道祇是「思想的自由」(印顺法师似乎意指「戏论」或「思想的游戏」),还是二谛中道的创造性诠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