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虚妄分别中的因缘与所缘
“虚妄分别”问题实际上是唯识无境的道理如何成立,以及在何种意义上成立的问题。它伴随瑜伽唯识经论中关于世界实在性、客观性问题的基本观点而提出。《华严经》中有“三界皆唯有心”的说法,《瑜伽论》中则纲领性地提出:“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关于世界虚妄本性的认识,《解深密经》中解说得更为明确:“慈氏菩萨问世尊言,诸三摩地所行影像,彼与此心当言有异当言无异?佛告慈氏当言无异。何以故?由彼影像唯是识故,我说识所缘唯识所现故。”[12]把识所缘的认识对象归结为由识变现的影像,外境的实在性完全被取消了。“唯识”(或“唯心”)便意味着“无境”,便意味着境由识现,物由心生。心物识境之间的这种关系又是如何建立起来的呢?《楞伽经》中颂曰:“由自心执著,心似外境转。彼所见非有,是故说唯心。”可见,正是心识的执著建立起心识与外境之间的依存变现关系的。心识的执著,就是在“虚妄分别”的意义上被定义和被理解的。事实上,虚妄分别本身就是对识心实质的说明。“识者了别”乃是佛教经论中最常见、最一般的关于识的定义。在瑜珈唯识学系的经论中,识的分别性质与作用则被提升和泛化到了中心地位。关于心识与虚妄分别之间的关系,经论中多有论列。《瑜珈真实品》本地分中道:“
又诸愚夫由于如是所显真如不了知故,从是因缘八分别转,能生三事,能起一切有情世间及器世间。”[13]八种分别指自性分别、差别分别、总执分别、我分别、我所分别、爱分别、非爱分别、彼俱相违分别八种。正是这八种分别生起了世间一切法。在《抉择分》中“分别”作为五法之一,成为与真如、正智、相、名并列的一类法相,其实际所指,《抉择分》作了如下解说:“何等为分别?谓三界行中所有心心所。”[14]可见“分别”即专指三界心心所。因此,八种分别生起世间一切法也应是三界心心所生起一切法。《辩中边论》中也曾明确表述了心识同虚妄分别的这种关系,《颂》曰:“三界心心所,是虚妄分别。唯了境名心,亦别名心所。”[15]世亲释论曰:“虚妄分别差别相者,即是欲界色无色界诸心心所。异门相者,唯能了境总相名心,亦了差别名为受等诸心所法。”[16]各种心识之间的体用不同,只是虚妄分别的差别相。分别境相的总别作用的不同,是心与心所相异的所在,这又是虚妄分别异门相的表现。通过以上的分析,我们可以说,虚妄分别生起世间一切法,正是唯识变现外境的意思,也正是识变理论的内容。因此,虚妄分别性质与作用的问题便构成唯识学的核心,成为唯识学的中心问题。下面,让我们来大致理清并深入分析“
虚妄分别”的意义及围绕其上的分歧。
《瑜伽论》中的八种分别实际上已是对心识作用的说明。这八种分别作用概括起来只有两类,一是分别自性,二是分别所依分别所缘事。“分别自性”,是指对自性的分别,“谓于一切色等想事,分别为色等种种自性所有寻思。”[17]对自性的分别,便是把心识变现之事相,分别为各种实在的自性。“分别所依分别所缘事”便是对自性妄加分别的结果,具有妄想分别自性的事法。“如是二种无始世来应知展转更互为因,谓过去世分别为因能生现在分别所依及所缘事,现在分别所依缘事既得生已,复能为因生现在世由彼依缘所起分别,于今分别不了知故复生当来所依缘事,彼当生故决定当生依彼缘彼所起分别。”[18]过去世对自性的分别为因能生起现在世的分别所依及所缘的事法。作为现在世分别之因的过去世分别便是阿赖耶识中潜藏的种子,它的现行便是现在分别所依及所缘的事法。现在分别所依所缘的事法现行生起以后,又能作为从这些事法上生起分别的原因。现在世对事法的分别同样成为将来分别所依和所缘的事法生起的原因,事法的生起也同样成为将来分别的生起原因。分别与事法之间的展转更互为因的关系,并不简单地便是因缘关系。其中“过去世分别”与“现在分别所依及所缘事”之间,称得上是种现之间的因缘关系,“现在分别所
依缘事”与“现在世由彼依缘所起分别”之间便不是因缘关系能完全说明的。那么现在世的事法是在何种意义上成为现在世分别的能生之因的呢?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让我们先分析下一《成唯识论》中关于唯识转变的两种区分。《成唯识论》卷二曰:“有漏识变,略有二种,一随因缘势力故变,二随分别势力故变。初必有用,后但为境。异熟识变,但随因缘。”[19]《述记》中对此的正解是:“又解因缘者,是诸法真实有用种子,若用此种子故生诸法,心缘变之,变必有用,以能生者实因缘故。其八俱五数所变之相,非实种生,但假种起故但为境,分别变摄。分别变者,心心所之总名,随心心所之势力故变,不从真实有用因缘种子所生,彼但为境。无漏亦尔,非必有用。随其所应五识相应心心所,及第八识体,五俱意识,或定心所缘,有实种生者皆因缘变,余无实用但名似色心等,名随分别势力故变。此解为正,无诸妨难。由能缘心任运有力,彼所变相从实种生名因缘变,若能缘心不任运起,虽任运起而无胜力,所变之相非实种生名分别变。初必有用无无用者,后但为境当情现故非必有用。若论依他假因缘起亦是有用,非是如色有碍等用,称其自相名为有用。”[20]根据窥基的解释,所谓因缘势力转变,是指真实种子的转变现行,变现诸法。所谓真实种子是指阿赖耶识中摄藏的相分种子及有漏种,因此因缘势力转变便是阿赖耶识对器界与根身的转变,因器界根身有实用故其种为实种。
分别势力转变则是指阿赖耶识中潜藏的名言戏论等种子即假种的现行变现,因其是种子现行,故在自相的意义上亦可称为有用,然而作为种子现行的变现而言,其所变现只是当情所现的影像境,即分别所变之相分。综上,窥基实际上是把因缘关系即种子与现行的关系简别为两种,一种是阿赖耶识摄藏的相分种子即真实种子的现行,构成现识见分所缘的有实体的本质;一种是阿赖耶识摄藏的见分种子即名言等分别种子的现行,构成现识见分的能缘分别见分。能缘心即见分的现行即是分别势力转变,其所转变便是见分行相,即影像境。通过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种现因缘的关系当中,实际上已经包含有所缘缘义的内容。根据陈那《观所缘缘论》中对所缘缘的定义:“所缘缘者,谓能缘识带彼相起及有实体,令能缘识托彼而生。” [21]这里所谓实体,便是指阿赖耶识所摄相分种子,“能缘识托彼而生”,便是能缘识见分缘此实体而生行相,即影像相分。《成唯识论》中把此“实体”与缘彼而生的相分分别称为疏所缘缘与亲所缘缘。《论》曰:“若与能缘体不相离,是见分等内所虑托,应知彼是亲所缘缘;若与能缘体虽相离,为质能起内所虑托,应知彼是疏所缘缘。亲所缘缘能缘皆有,离内所虑托必不生故;疏所缘缘,能缘或有,离外所虑托,亦不得
生故。”[22]本质便是疏所缘缘,影像相分是亲所缘缘,本质是阿赖耶识相分种子所摄,故与能缘识相离,但却不离阿赖耶识,即不离“外所虑托”而生。亲所缘缘同疏所缘缘的共同作用,便是能缘识见分缘彼本质而生行相,这种影像境称为性境,是具备一定客观性、稳定性的境界,是五识与五俱意识所有的自相境界;亲所缘缘离本质,能缘识独自分别变现的影像境,便是独影境,这种境界只有第六意识中的独散意识才有,属于共相境。由此可见,虚妄分别变现外境的作用不是简单的因缘变现关系,或者说,因缘变现的虚妄分别作用要复杂得多。这种复杂性就表现为因缘转变同分别转变的区分,既不能把因缘转变同分别转变混同起来,认为因缘转变同分别转变的所缘是同一种所缘,也不能因为分别转变也是种现之间的因缘关系,而笼统地将其也称为因缘转变关系。无论因缘转变,还是分别转变尽管都是种现因缘关系所摄,但不能把二种转变不加简别地笼统地称为因缘变现关系,因为二者作为因缘关系的意义是不同的。这种不同反映在对有用与无用、有本质与无本质加以区别的意义上,将所缘缘区分成亲疏两种、有体无体两种,而不是一概将其视为虚妄分别之所现,不作有体无体的所缘之间的简别。因此,围绕虚妄分别的作用,便形成两种观点,
一种是主张“所缘是无”的无相唯识说,一种是主张对所缘进行简别,区分有无的有相唯识说。前者便是由安慧等论师推衍继承无著世亲之学的唯识古学,后者便是由陈那护法等论师发展了的唯识今学。
通过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到《瑜珈论》中“分别自性”与“分别所依所缘事”之间的展转因缘关系,正是对这样两种转变的最初的完整表述。现在世的分别所依缘事即是本质,现在世的分别则是能缘识见分的分别作用,二者之间的关系就是“缘彼本质托彼而生”的能所缘关系。二者之间的相生关系,是所缘缘义之上的“虑托”而生,并非种现因缘关系下的展转相生。二者之间的关系正是窥基所谓“见托相生”、“先境后行(相)”的意义所表达的。从上面的分析也可以看出,护法一系的唯识学是对《瑜珈》本义的回归和还原,这种回归和还原正是相对于无著世亲之学中某种偏离的矫正。这当然也是学说演进的深化过程的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