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呢,咱们得说说这个论的作者。这个论是陈那论师写的。“陈那”有时候是写成“大域龙”,有时候写成“方象”。陈那论师在佛教中是很著名的人物,其实他的主要成就是在因明方面,他是世亲的弟子,可在因明方面确实超过了世亲。他是南印度人,一般都说他的生卒年月是四百到四百八,日本的川崎信定却说是生于四八零年,卒于五四零年。先在小乘犊子部出家(只在渥尔德的《印度佛教史》中说陈那最初是师从经量部),修“离蕴无我”,但修了很久感到不行,就转拜到了世亲的门下,成了世亲门下四高足之一(世亲门下四高足是:安慧、解脱军、德光、陈那)。后来他弘扬佛法也是很厉害的,他弘扬佛法完全继承了世亲的风格――主动出击,辩论,这主要是得益于他精研因明,他的嘴也确实厉害,在那烂陀寺时,他曾经辩破了苏杜阇耶,因为苏杜阇耶是当时婆罗门教的领袖人物,所以人们就称陈那为辩论牛王,人们见到陈那就恶(读作Wu)悚三分、退避三舍。他的著作也不少,人们常说的是陈那八论,这八论在义净法师的《南海寄归内法传》上是:《观三世论》、《观总相论》、《观境论》、《因门论》、《似因门论》、《理门论》、《取事施设论》、《集量论》,其实这八论是因明方面的著作,他还有《阿毗达摩俱舍心要灯》、《八千颂般若经要义》等,最重要的是《集量论》。
接着就该本论的译者玄奘法师了。玄奘法师是咱们老乡,姓陈,叫陈祎(读作yi),偃师缑氏镇人,咱们都知道,缑氏镇下边儿好多村,到底玄奘法师是缑氏镇什么村呢?鬼才知道,这根本无可考。现在不是有个唐僧寺么,说是玄奘法师的老家,另一个村子不高兴了,说他们村才是玄奘法师的老家,两个村子为这个事闹得鸡飞狗跳,那一年在陕西开玄奘法师的学术研讨会,两个村子争开了,还在会上撒泼,其实他们争的根本不是玄奘法师老家,也不是对玄奘法师有什么感情,争的是纯粹是经济利益。咱河南实际上现在是佛教沙漠,出人不养人,在外边儿搞佛教搞得好的其实河南人很多,但若在河南你就别指望作出成绩。温金玉他们到那儿考察过,说后一个村子确实姓陈的多,是玄奘法师老家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我觉得这考察没什么意义,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唐时与现在不一样了,我们现在这一块儿地方的人,是明朝大移民时才过来的,与唐朝根本不沾边儿。姓陈的多也与玄奘法师的陈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渊源,了不相干也有可能。村子里实际上是在为了经济利益而争,佛教建的那个唐僧寺确实是富丽堂皇,但周围被村子里的人弄了些不伦不类的乱七八糟,纯粹是对他们陈家的祖宗(若是真的话)的侮辱,学界何苦来淌这趟浑水呢?由他们自己争去,我们只管按典籍记载的“缑氏镇”就完了。玄奘法师的事迹咱都知道,我在这里只是提醒大家注意一下玄奘法师与朝庭的关系,以及他与其他佛教大德的关系,这是很微妙的。实际上玄奘法师与唐太宗的关系并不是象咱们佛教一直的说法,说太宗大力的支持玄奘法师译经,两个人的关系很好。其实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三秦出版社出过一套《风云人物丛书》,其中有一本《三藏法师》,在正文的第三页中有这么一个称呼,“对佛教漠不关心的唐太宗”――玄奘法师在去西天取经的时候,是再三地向朝庭打报告没被批准而后玄奘法师才私自出去的,但玄奘法师刚回来,第一次见到唐太宗,唐太宗就责问他为什么不报告私自出去,当然了,唐太宗确实没有深究,可是你确实是歪曲了事实。唐太宗在这第一次相谈就详细地问西方的山川形势、风土人情,并让玄奘法师随军出征,玄奘法师“固辞得免”。第一次就这样,以后更麻烦,太宗听说玄奘法师回来时长安城老百姓竟然倾城而出,这引起了太宗的忌惮,太宗忌惮玄奘法师,所以把玄奘法师安排在皇家寺院弘福寺,这名义上是便于召见,实际上是为了节制玄奘法师[gx3] 。玄奘法师其实明白太宗的意思,向太宗上表,“百姓无知,见玄奘从西方来,妄相观看,遂成阛阓(读作huan hui),非直违触宪网,亦为妨废法事,望得守门,以防诸过”[gx4] ,这是很低三下四的话了,郭朋甚至在读了玄奘法师留下的表后说,“玄奘法师是很会巴结人的”。在玄奘法师回到长安的时候,那么盛大的迎送场面,可玄奘法师竟然没有出面,为什么作为主角的玄奘法师不出面呢?他已经顾忌到了怕朝庭起忌心!道宣法师在玄奘法师的传中说“恐陷物议,故不临对”[gx5] 。唐太宗还让玄奘法师给写一下西行的见闻,我们看《大唐西域记》,我们随着玄奘法师的话用心想,竟然可以画出一副地图来。太宗是一个什么皇帝?创业皇帝!所以他一直是雄心勃勃,有“雄视天下、并吞八荒”之心,“如果能把印度也划归我大唐的版图多好~~”所以玄奘法师对于各国的山川形势、物产风俗写得极详,说难听点儿,现在说《大唐西域记》是一本伟大的地理著作,你把它说成是一本间谍书也行。玄奘法师为了便于经典流通,请太宗写个序,太宗拒绝了,后来玄奘一直要求,太宗答应了,虽说答应了,可迟迟不见下文。到六四八年,太宗召见玄奘法师,法师好好地把太宗夸了一通,“广述太宗神武英明之德”,太宗“大悦”,说“今日已后,当助师弘道[gx6] ”。后来读到《瑜伽师地论》,才对佛教的看法变了,马上就给写了《圣教序》。当然太宗读了《瑜伽师地论》的这个“读”是当看到,或者是翻了翻的意思,《瑜伽师地论》那么大一堆,现在印的就好几本,那时候是手抄的,字儿更大,当然堆就更大,太宗看见堆挺大的,这才不敢小视而已。到了高宗的时候,更窝囊,在翻译经典的时候,因为太宗对佛教并不热心,到高宗时,玄奘法师希望请朝庭派人帮助译经,因为古来译经就有朝庭派文臣润色,玄奘法师可真是作了难,现在人说玄奘法师译经得到朝庭支持,派有多少多少学者帮助,不知道他们到底研究过材料没有,玄奘法师创设译场的时候,并没有朝庭中人参加,仅有一个太子左庶子许敬宗等监译,这在《古今译经图记》卷四中记载得有,这很明显的是代表朝庭来监督的。[gx7] 玄奘法师的译场,最初有“证义”12人,这是负责审查翻译好的文义与梵文有没有出入、错误的,这是玄奘法师的主要助手;有“缀文”9人,象辩机法师、道宣法师、慧立法师等,这是统一译文的;有“字学”1人,就是玄应法师,这是负责审查梵语的汉字音译是不是准确的;有证梵语梵文1人,这是负责把译好的经文同原本对照一下的。这总共就是23个人。在翻译《瑜伽师地论》的时候,人员就变了,笔授8人;缀文8人;正字1人;证梵语1人;证义7人。这就总共是25个人。在翻译《大毗婆沙论》时总共20人。翻译《大般若经》时有15人。此外,还有将玄奘法师的口述记录下来的人,有推敲译文的笔授和最后誊写的书手,还有负责杂务的人,所以,玄奘法师的译经班子一直就是只有30来个人。我们现在把玄奘法师译经那么多年,中间在译场中留下名字的统计一下,只有六十一位[gx8] ,主要是人员一直换个不停。现在有的法师们在讲经中说玄奘法师译场中有数百、上千人,不知道他们怎么来的这数据。在贞观二十一年,太宗下令让玄奘法师把《道德经》译成梵文,就为了译这一本书,太宗一下子派了30多个人参加。我们只要把玄奘译场和鸠摩罗什译场比较一下就行了,玄奘译场得到朝庭支持有限之极。我们现在读玄奘法师留下的表,伤心得很。玄奘法师的译文不是十分的优美、流畅,可能与没有文人润色有关。
现在我们对玄奘法师确实是很尊重,任谁提起玄奘法师都打心眼儿里服气,但当时不是这样的。佛教界有一个很糟糕的毛病,就是内耗严重。当时的佛界提起玄奘法师,表面上没什么,但内心里对他恨得要死。本来也有不少高僧,但玄奘法师一回来,“一鸟入林,百鸟绝声”,玄奘法师指出别人有很多错误,谁高兴~~道宣法师,很厉害吧,开创南山律宗,他受玄奘法师的恩惠不少,你看他的判教就明白了。但道宣法师对玄奘法师可不好了,在写《续高僧传》的时候,用春秋笔法,写对玄奘法师的不满[gx9] 。还有华严宗的一位大师,说玄奘法师他们把“学风都给搞坏了”。骂玄奘、窥基等,如果是说玄奘法师、窥基法师他们在世的时候你骂也还能说得过去,都是在人家死后写的文章中骂的。现在也是内耗严重,如果佛教界什么时候不内耗了,佛教就有希望了,不过这希望我看是不会有的了,想让佛教不内耗就象让老公鸡下蛋一样不可能。
这部论是来探讨所缘缘的,所缘缘咱刚才说了,就是心法、心所法所攀缘的对象,就是认识对象,那么,我想咱是不是把佛教中各个时期对认识对象的说法稍微说一下。其实也没啥新鲜的,大家都知道,只不过是大家都用一些佛教术语而不用“认识对象”这个词。
在原始佛典中,说认识对象时是用蕴、处、界等三科来讲的,蕴(蕴是积聚义)就是五蕴:色、受、想、行、识(五蕴即一切法,说世界和人生都是这五种所聚合成的);处(处是长养义,说根境相互交涉的界域,而有认识作用产生)就是十二处: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意根、色尘、声尘、香尘、味尘、触尘、法尘;界(界有因、种子、类别、体性等义)就是十八界: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意根、色尘、声尘、香尘、味尘、触尘、法尘、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这些咱们都不陌生,不用我多说了。
在部派佛教时,当然,部派佛教是很多派,咱只说其中影响最大的,他们是把认识对象,分成了五位七十五法。比如说其中的有部,有部是把我们的认识对象分为有为法和无为法两类,有为法就是因缘和合而成的事象,又分为色法、心法、心所法、心不相应行法。物质性的事象就是色法,比如说四大极微――四大的“大”是普遍的意思,指地、水、火、风的自相所具有的坚、湿、暖、动之特性在一切物质现象上都具有,没有一个例外的――色法除了四大极微之外还有所造色(四大极微称能造色,世界是由四大极微积聚而构成的,称所造色)。心法与心所法是精神现象。心不相应行法是特殊的,它既不能归入色法也不能归入心法,它们只是就某些特别境况而设立的。这是有为法。无为法则是那些不由因缘造作而成的法。有部这五位――色法、心法、心所法、心不相应行法、无为法总共有七十五种,这七十五种呢,各有其究极的存在要素,称为“法体”。咱们说过四缘,因缘,有部说的因缘就是指色法、心法、心所有法等的法体。诸因缘所生起的万法,都是被各种条件所制约而存在着、转变着,我们面对着这认识对象,我们所觉察的只是其表面现象,根本不可能及到其自体,这时候在部派佛教时就建立二谛来说明认识对象存在的状态,二谛就是真俗二谛,在佛教中各家各派对二谛的解说都不相同。这里咱只说有部和经部。
先说有部的二谛观。有部把世间的事物分成两类,一类是诸缘和合的,一类是独立存在的。比如说我的这个茶杯,它就是诸缘和合的,不论我们用啥方法都行,比如说把这茶杯砸掉,茶杯的形象就没有了,这时候我们的心识对于这个茶杯的认识也就不存在了(所缘缘不具了),可见茶杯没有自体,那么我们在茶杯上所施设的假名也就失去了标的,因为茶杯已经成碎片了,不能叫茶杯了。但是,在这个茶杯没有碎以前,人们已经约定俗成它是茶杯,它有其指谓的供我们喝茶的作用,这个我们就叫俗谛。而四大极微呢?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它永远不失其自相的存在,我们的心识对极微的自体的觉察永远也不会失去,这是真实不虚的,有部就称其为真谛,或者胜义谛。
再说经部的二谛观。如果一个事物没有生果的功能,没有生果功能的是什么?是共相境,是比量境,也就是说它是意识的作用在境上安立的名字,经部把这叫无为法,这就是俗谛。那些有生果的功能的自相境、现量境,经部叫它有为法,这是真谛。也就是说,经部是用自相、共相来区分二谛的。
有部说,认识对象是实在的,比如说看见的东西,只有实在的东西才能引发认识作用。经部说,不一定,即使不是实在的东西,也是可以引发认识作用的,比如说海市蜃楼或者鹿爱――鹿爱就是鹿在极渴的情况下看见阳焰误以为水,虽然说对象不是实在的,可是它们也能引发认识作用。有部说,比如说第二月,这是因为眼睛有了毛病才出现的第二月,第二月的这个错误认识,它还是得依真的月亮而有,你第二月的认识只是内心的错误造成的,不是外境――月亮――的错误,第二月必须依第一个真月而有,因为第一个月亮是真的,所以你才看见第二月而不是看见一只小鸡。也就是说,有部所破的只是心识上的错误行相,并不是所缘的实法,而经部说认识对象不一定非是实有境,假有境也是可以的,侧重于在执取的境相上说。
到了大乘佛教兴起的时候,他们也对认识对象用了不少心思,因为大乘主要有中观与瑜伽两个派别,咱就说说他们。
中观学派的代表作是《中论》,在《中论.观四谛品》中有个偈子,“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就是说事物的存在是缘生状态的存在,并没有实在的自性,这种无自性的状况,称为“空”,也就是说,“空”是无自性的意思,在认识方面来说呢,事物所呈现出来的行相,还是可以被知觉到的,人们就施设假名来指觉察到的(对象),也就是说,没有自性!但是,我们也得注意,你要是说实无自性,这也不对,在《中论.观有无品》中说,“若法实有性,云何而可异?若法实无性,云何而可异?”意思就是说,如果你说事物有实在的自性,那么事物就不会变异了,这与事实不符,我们打眼看着一个小孩渐渐长大、变老,我们打眼看着一棵小树长成了参天大树,怎么能说事物不会变异呢?如果你说事物实无自性,那么根本不存在的事物怎么会变异呢?也就是说,我们既不能说事物实有自性,也不能说实无自性,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缘起无自性!
中观学派是以破为其特点,那真是逢佛杀佛,逢魔杀魔。在部派佛教时就提出四缘说,龙树菩萨对有部的四缘决定说也进行破斥,象增上缘、所缘缘他都破,详细情况大家看看《中论》和《回诤论》,关于所缘缘,我们得知道,龙树破的所缘缘是就众生执有实自性的所缘缘而言的,不是说缘起的假名的所缘缘不存在。咱们这个论就是说所缘缘的,要是龙树已经把所缘缘破了咱还有啥可说的呢?
到了五世纪的瑜伽行派,它继承了阿含、阿毗达磨、般若、中观的法统,而用了个全新的角度来阐述这个世间。比如说心识,在瑜伽行派的理念里,就说心识(包括心王和心所)有一种把识的一部分转变为心的认识对象的作用,这个叫“识变”,识变有三类情况,这就构成了三类不同层次的存在,叫作三能变:异熟能变、思量能变、了境能变,异熟能变指阿赖耶,思量能变指末那,了境能变指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这样,八识三能变就以知识论的形态,突显内在心识有深刻的执取形式,心识内部自然地分化,形成主、客二分的格局,令对象呈现于心内以进行认知。所知对象不能离开心识的分别活动而存在。既然所缘缘不过是我们感性的表象,而这些感觉质料不能视为事物本具的性质,而是因着主体的不同感触能力而显现为主观上的觉象。所以离心之境绝不能被认知,我们绝对不可能做出任何的描述,所以我们就否定所谓的客观外境。瑜伽对于有部的四缘说也有不同的阐述,前边儿说过,有部以色、心诸法的法体为因缘,而瑜伽行派则是以阿赖耶所含藏的种子为因缘。种子是就一切心物的潜在力量而假立的,这个我们也得知道,不要不执别的而去执种子,这也不对。有人要问了,阿赖耶怎么来的?我们众生的认识机能、知识的积累、记忆的储存、习气的形成等,这些都需要一个统一所有潜能的识体,在小乘中用六识来解决这个问题,因为只有六识,所以就把第六识搞得十分的复杂,复杂到让人们解说不清的地步了,于是到了瑜伽行派这儿干脆就跳出六识坐标重建一个新的坐标――八识说,这么一来,发现简单多了。也就是说我们不要说六识坐标是错的,在小乘范围之内六识说就是完整的,不过是太复杂了而已。就象托勒密的地心说一样,用地心说来解释天象其实也是可以的,不过是因为太复杂了,假如说当时就有现代的高速计算机的话,根本就不需要哥白尼日心说,哥白尼不过是因为嫌地心说太复杂了,就另创一个新的坐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