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梁氏第一点来说:我们都知道,藏文的佛经,在初唐时代,也是直接由梵文翻译而成,并非取材于内地的中文佛经。藏文佛经里,却有楞严经的译本,西藏密宗所传的大白伞盖咒,也就是楞严咒的一部份。这对于梁氏的第一点怀疑,可以说是很有力的解答。至于说楞严经中所说的十种仙,相同于道教的神仙,那是因为梁氏没有研究过印度罗门和瑜伽术的修炼方法,中国的神仙方士之术,一部份与这两种方法和目的,完全相同。是否殊途同归,这又是学术上的大问题,不必在此讨论。但是仙人的名称及事实,和罗汉这个名词一样,并不是释迦佛所创立。在佛教之先,印度婆罗门的沙门和瑜伽士们,已经早有阿罗汉或仙人的名称存在。译者就我们传统文化,即以仙人名之,犹如唐人译称佛为大觉金仙一样。决不可以将一切具有神仙之名实者,都攫为我们文化的特产。这对梁氏所提出的第二点,也是很有力的驳斥。
而且就治学方法来说,疑古自必须考据,但是偏重或迷信于考据,则有时会发生很大的错误和过失,考据是一种死的方法,它依赖于或然性的陈年往迹,而又根据变动无常的人心思想推断。人们自己日常的言行和亲历的事物,因时间空间世事的变迁,还会随时随地走了样,何况要远追昔人的陈迹,以现代观念去判断环境不同的古人呢?人们可以从考据方法中求得某一种智识,但是智慧并不必从考据中得来,它是要靠理论和实验去证得的。如果拼命去钻考据的牛角尖,很可能流于矫枉过正之弊。
说楞严经是真常唯心论的外道理论,这是晚近二三十年中,新佛学研究派的论调。持此论者只是在研究佛学,而并非实验修持佛法。他们把佛学当作学术思想来研究,却忽略了有如科学实验的修证精神。而且这些理论,大都是根据日本式的佛学思想路线而来,在日本,真正的佛法精神早已变质。学佛的人为了避重就轻,曲学取巧,竟舍本逐末,实在是不智之甚。其中有些甚至说禅宗也是根据真常唯心论,同样属于神我外道的见解。事实上,禅宗重在证悟自性,并不是证得神我。这些不值一辩,明眼人自知审择。楞严的确说出一个常住真心,但是它也明白解说了那是为的有别于妄心而勉强假设的,随着假设,立刻又提醒点破,只要仔细研究,就可以明白它的真意。举一个扼要的例子来说:如本经佛说的偈语:「言妄显诸真,真妄同二妄。」岂不是很明显的证明楞严并不是真常唯心论吗?总之,痴慢与疑,也正是佛说为大智慧解脱积重难返的障碍;如果纯粹站在哲学研究的立场,自有他的辨证、怀疑、批判的看法。如果站在佛法的立场,就有些不同了。学佛的人若不首先虚心辨别,又不肯力行证验,只是人云亦云,实在是很危险的偏差。佛说在我法中出家,却来毁我正法,那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文章出处:南怀瑾(民49),<楞严大义今释>,页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