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经》从色开始,以空为纲对人生和宇宙进行多层次的否定和扬弃,是道谛的内在力量,没有这个内在力量,三十七道品乃至“资粮道”到“究竟道”这个系统就建立不起来。这个内在力量,仍然是人们精神中的一种积极的因素和存在,说穿了,还是人类的那个理性认识,只不过要对它加以确认,并使它摆脱其它的干扰和束缚以强化它的地位和力量,并依靠这个力量,完成道谛所指出的那些艰巨而又漫长的道路。——这可是“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的依据,没有这个依据,佛教这一响亮的吸引亿万群众的宗教口号就失去了现实意义。
客观而又实在的物质世界、生命世界和精神世界,组成了人们的认识。人们依据自己的感官,对外界的山河大地、鸟兽虫鱼、草木花果产生感觉和认识。这一切是那么的实在,那么的亲切,是“有”。而人们的感官、思维和情感,也是那么的实在,那么的亲切,也是“有”。笛卡儿说“我思故我在”,主观的和客观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为什么《心经》和整个佛教却视而不见,大谈其空呢?《心经》明明看到了有眼耳鼻舌身意,也看到了色声香味触法,还要一再强调这个空呢?不用说现代一般有科学常识的人难以接受,古代不少僧人对此也曾大惑不解。唐代洞山禅师青年时反复学习《心经》,有一次他把自已脸一摸,不知怎的就疑惑了,他说:“我明明有眼耳鼻舌嘛,《心经》怎么会说是无呢?”抱着这样的疑问,他离开了自己的寺院外出参学,终于在以后明白了、开悟了,成了曹洞宗的开山祖师。
空在佛学里有三层含义,一是缘起空,二是自性空,三是当体空。缘起空的道理一般人容易接受,“物从因缘,故不有;缘起,故不无。”事物总是相对的,一面是有,另一面就是空(无),既对立,又统一,事物的运动和变化正好说明这一点。自性空在缘起空的基础上进了一层,自性空认为,空性是绝对的,随缘而起的有是相对的,因而在空性中,有是不存在的。如果自性空中有了有,那这个空性就不空了,缘起因为失去了这个空就不起作用了。所以只有在自性空中,才能缘起,才有运动和变化展开的可能性。而当体空则是认识的主观空性,没有这个主观的空性,就不会产生受想行识这种多方面、多层次的认识活动。
以色空的关系而言,色与空是对立的,一方面是有,一方面是空;色依空而有,空依色而有,但这只是认识中的表层现象和内容。佛教认为,生命、精神、认识的结构与宇宙、世界的结构一样是多层次的,仅仅色受想行识这五蕴,就有五种层次不同、相互区别的世界。而六根、六尘、六识这十八界则又可以分为六类十八种不同层次、相互区别的世界——眼所感受的世界毕竟不同于耳所感受的世界,更不同于心灵所感受、所涉足的世界。但世界在实质上只有一个,不论是五蕴分别得到的不同世界也好,还是十八界所区分的不同世界也好,归根结底还是一个世界,而不应是五个或十八个。人们的生命、精神是一,也不应该是五个或十八个,也不应被分割于十二缘起之中或四谛法之中。《心经》分别对五蕴、十八界、十二缘起、四谛法作了否定,一方面是依据绝对的空性观照,另一方面则是站在“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无上正等正觉的高度,从人生宇宙的整体法相——“一合相”来论证的。无论“五蕴”或“六识”如不从整体认识着手而各自为阵,各各执着于自己的认识而不空,那就会产生瞎子摸象,各执一隅的令认识无所适从的后果在这个意义上,不把它们空掉,不分别对它们进行否定也是不行的。
当然,人的认识从来也并不因为五蕴六识的不同而把世界分为相互五个、六个或十八个相互隔离,互不相干的都分。人的认识总是自觉地把这些相互隔离,互不相干的各个部分有机地结合在一起:看见了一条狗,听到了狗叫,闻到了狗味,吃到了狗肉等等,眼耳鼻舌身的不同功能,非常巧妙地、互不相扰地统一在人的意识和行动中。这也是眼耳鼻舌等皆具空性,才能相互渗入而融合。
但人的意识也是有层次的,前五识可以统一在人的意识中,而意识本身却有着人们不太了解的三个层次,也就是唯识学中所说的第六、第七和第八识,在《楞伽经》中还在第八识上划出了第九识。这都是人们精神中的实际存在,人们无不生活于其中,但对这个第七、第八、乃至第九识却毫不了解。人们所熟悉的,仅仅是第六识;也就是人们的理性思维及自我意识中得到明白感受觉知的那一部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