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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做个喜悦的人——念处今论

九、做个喜悦的人——四念处修行的初步目标(5)

当今整个世界所谓的经济繁荣,是建筑在不断消费的概念上的。我们存在的世界不断地鼓励人们购买东西,人们也习惯性地不断购买,不断地让“新东西”进入我们的世界。而我们真正所得到的是什么呢?是满足,还是繁荣呢?还是一次又一次不一样但也都一样的刺激呢?

刺激有许多形式。新的家具、新的汽车、新的房子是刺激,新的朋友、情人或婚姻伴侣也是。新的书籍、电影是刺激,新的思想、哲学也是,对不对?

让我们再仔细体味一下我们的人生吧!仔细地,诚实地,让我们问问自己:“我们真的是个满足的,喜悦的人吗?”

这就是佛法的开始了!当一个人彻底地发现自己并不存在在喜悦自在里,而仅是在不断地需要被刺激时,那一个深刻的觉醒,就是佛法中讲的苦谛(四圣谛苦、苦集、苦灭、苦灭道之首)的觉醒了。他会开始更深刻地去思索人生,了解人生,而不再仅是一个不断地需要刺激的人了。

事实上人生里这一个情形古今皆然,只是今日尤甚。故我以为若有人批评佛法及四念处的理论只适用于过去,而现代人已不再需要这一套老东西,正是不了解佛法的表现。现代人不但需要,而且需要得比古代人还厉害。因为现代人生活中所得到的刺激,要比古代人多十倍,乃至二十、三十倍的缘故!
若以佛法中较深的理论而言,刺激本身并不一定是不好的,不清净的。所谓“色不迷人人自迷”,对不对?但话又说回来,今日的现代人处在这众多的刺激当中,能不迷,不执著,随时“放得下”的又有几人呢?事实上大多数的人不但迷,而且迷得厉害呢。

迷得厉害,执著得厉害,当然就是“苦”的。故现代人比古代人更需要了解佛法,修四念处,该不是我“卖瓜说瓜甜”的一面之词罢!

不断地借着“刺激”及“得到什么”来换取快乐,是世上大多数人的人生观及“快乐哲学”。以佛法看这却是一条只有苦的不归路,不但不能真的令人快乐,反而正因为它才令人不快乐。修行人若不能藉四念处的修行而彻底地看出了自己的“追逐心”,而知道正是因为“这个”自己才如此地苦与不安,则所谓“修行”仍是在这条只有苦的不归路上。佛教中有句老生常谈,所谓“苦海无边”,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虽是苦海无边,却并不代表人生必然就是一条注定苦到底的路。这条“不归路”是对不肯回头的人说的。也正因为不肯回头,所以才无边。对看出了人生中这一个事实的人来说,只要一回头就是岸了。

而佛法中的喜悦,也只属于那些肯“回头”的人。不然总是在追一样东西,想成佛,想“开悟”、“证果”,总是在红尘与白浪中打滚。而毕竟一个追逐是不能靠另一个追逐得到止息的。修行人也只有在见到了自己的追逐心后,能“停”下来,才可得到休息。

 

 

勿以物喜,勿以己悲!

九、做个喜悦的人——四念处修行的初步目标(6)

四念处中另外一样可令我们体会到喜悦的修行方法,就是“心念处”中的“慈悲观照法”(METTA - MEDITATION),也被称为“慈心观”。修行人如能如实地修习此法门,会成为一个心中充满对自己、他人及环境的关爱的人。而心中有爱的人,是常常在喜悦中的。

一个事事皆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心中往往没有喜悦。并不是因为有一个上帝或一个菩萨在主管人世间的喜乐,而是一个对自我很执著的心之状态,自然就缺少喜悦。这是一个非常明显而重要的事实,却往往为许多人所忽略。

现今讲求竞争及效率的工商社会,往往鼓励人使自己有作一个“强者”的个性,结果是塑造了不少精明能干的管理者及办事效率很高的人。在高度竞争的环境下,不少人逐渐塑造了一种处处皆以自我为中心的个性。其结果是这些能干有效率的人,心中缺少一种“喜悦”。故我以为对现代人而言,去修习心念处的慈悲观照法,是非常重要的。在许多情形下甚至要比修安那般那法更为重要,因为它直接提供了现代人最需要的东西,也就是心中的爱。

心中没有爱的人,生命是枯索而无味的。一个人就算拥有了世上全部的财富或知识,他的心中若没有爱,又有什么用?

“爱”不只是一个心的状态而已,它也是一种“能力”,一般人老以为爱是一种神秘,来无影去无踪的东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当它来找你时,你就很快乐,而当它离你而去时,你就很难过。以佛法来看,这是一种不合乎事实且不正确的见解。有这种想法的人对“爱”存有不如实的幻想,容易在人生中成为自己幻想的奴隶。而最大的坏处,就是会使当事人忽略了爱是一种能力,而且是一种可被培养的能力之事实。有这种见解的人会一直被动地被自己生命中的一些“感觉”所拨弄,而不知道去在心中长养自己的爱。结果是自己失去了爱的能力,心中没有喜悦,而在感情上受到一点挫折,就很难承受打击。

佛法的修行人应该努力地去修行,去长养自己的爱心及慈悲心,使自己成为一个有爱的能力及慈悲的人格的人。有爱的心灵,是一个和谐愉悦的世界,一切的善法及善功德,也都是由有爱的心灵中生长出来。故四念处的修行人当随时明白地了知自己心中有没有爱。去修心念处。若没有,当深刻地照见没有的原因,而能克服那些原因,使爱心在自己心中升起。

 

勿以物喜,勿以己悲!

九、做个喜悦的人——四念处修行的初步目标(7)

佛在《慈爱经》(METTA - SUTTA)中曾说过:

“愿一切众生皆能快乐而远离不安,愿他们的心满适意。”

“恰如一个母亲会不顾自己的生命去保护自己的独生子,一个修行人当修习自己的无量爱心去爱一切众生。”

“让你无尽的爱心充满整个的世界——上方、下方及中间——而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仇恨,没有任何敌意。”

“无论是行住坐卧,只要没有睡着,修行人应当保持这一个有爱心的觉知。这就是在此生中修行的最高境界。”

故在修“慈悲观照法”时,修行人当检视自己心的状态,看看自己的心中有没有对众生的关爱。如果没有,则当让爱心由心中升起。如果有,则当让其加强、加深。能如此规律性地使爱充满自己的身心,修行人逐渐就会成为一个有慈悲心的人了,也自然就会有喜悦由心中升起。

通常一个较有防御性人格的人,比较不容易把心胸敞开来,令爱心流露出来。比较自私,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也比较难令爱自心中升起。此时修行人可试着借由“行动”去克服自己的障碍。如个性内向害羞的人,可试着主动去接触他人。较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也可主动地为他人做一些事,或帮人解决困难。在开始的时候,是比较困难的,但只要修行人肯精进不懈地坚持下去,再难的情况皆是可以克服的。其最主要的原则就是借着身及心的修习,使自己成为一个有爱的人格的人。

以佛法缘起的理论而言,人的生命是有着很大的可塑性的。一个没有爱心的人如果老是去修慈悲观并帮助他人,时日一久他的人格就自然转变了。这就是佛法讲的“空”及无自性的道理。而且如果真的这样地去做使自己成为慈悲的人,真正得到最大利益的就是他自己。只是一般人都以为这只是道德家所唱的一种高调,而不知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事实。

也许有人以为这样一种纯粹由心去作观想的观照法,太勉强而不够自然,不是一种纯粹由自心所生的一种自发性的慈悲。但让我们想想,这世界上有哪一件事是完全自然的,完全是“自发性”的呢?事实上对犹未断除“我执”的凡夫而言,他的生命中根本就不可能有完全纯粹而无杂染的慈悲的。但这并不代表凡夫就没有爱,也不代表凡夫就不能用爱来作修行的方式。正因为凡夫的心中没有纯粹无私的爱,故他才更需要去做好事利益他人并修慈悲观,使自己的人格转变。而越是精进去作慈悲修行的人,才有可能越接近纯粹无私的爱。以为“慈悲观”不够自然或“利他行”不够自然,而不去修的人,以佛法的立场而言,不过是人在为自己找理由罢了!

中国儒家的修身,在这个问题是也有相同看法。所谓“我欲仁,斯仁至矣”就是。这件事全看你要不要去做,你要去做,终究会是个有仁德,有爱心的人。这和佛家讲的慈悲观,可说在思想上是同出一辙的。

 

勿以物喜,勿以己悲!

九、做个喜悦的人——四念处修行的初步目标(8)

修慈悲观的人,当避免走入唯心论的思想胡同,以为自己只要闭起眼睛观想就好了。闭起眼睛观想自己的爱心充满整个世界,固然是修慈悲观照法的方法之一,但修行人不可忘了一切方法最终的目的是使自己具有爱的能力及人格。当一个人有了爱的人格之后,他会去为众生服务,只是自然。故凡是没有去为他人服务而只是一天到晚在房间里观想的人,慈悲观的修行乃未完全。故我建议修慈悲观的人,当同时去从事利益众生的事,才能避免唯心论的流弊。

而由菩萨道利生行愿的实践去修行的人,则当避免走入形式主义功德思想的偏差,以为只要做了事就好了,而生出一种觉得其他的修行都只是纸上谈兵的傲慢。当配合上四念处的修行而加深如实观的智慧,使自己能有虽入一切法界而不染着的自在力。否则总是在转法轮时会被卷入人世间的恩恩怨怨而有滞碍。同时也当修心念处及慈悲观,去坚固自己爱的人格,使自己真的有一种爱的内涵。修行人能真的有一种爱的内涵,而能和众生一起哭一起笑,方谈得上菩萨道。也正因为心中有对众生的爱,故佛菩萨的面相总是欢喜的、笑的,让人有一种易于亲近的感觉。

佛教徒过去往往给人一种动不动就说自己“业障深重”的印象,对世事也往往动不动就说“无常”、“空”而摇头叹息。这个态度事实上是颇不合乎修行人当有的气质的!修行人当然应该精进,但更该“如实”。该真的看出自己的缺点而加以改进,而不该仅是“不断地忏悔”,或“作出”一个悔罪的心态。不断忏悔的心态是偏向悲哀的、追悔的,这是不健康的。真正修行人给人的印象该是喜悦的,生命中充满对人生及修行的欢喜!这才是佛教徒该给人的印象,也是修行人真正由修行得到利益的写照。我以为建立一个现代佛教徒光明的、喜悦的人生态度与内涵,是佛教现代化中非常重要的一环。修行人真要能在生命中有喜悦的气质与内涵,虽不是一件一蹴可及的事,但也绝不是一件不可能的玄想。它是一个实际且可被验证的目标,该是所有修四念处者努力的方向。我虽不反对传统佛教中的“成佛”、“证果”等修行目标,但我坚决以为佛法弘扬者不能订出较易为人所了解及实际的修行目标,是佛法不能有力展开的主要原因。故我在此再度地向所有修四念处的同修提出:“做一个喜悦的人!”这就是我们修行的初步目标。它也许不是崇高伟大的,但它是落实的,不是空谈。修行人也唯有具有了这一个涵养之后,其它的种种方有一个落脚点,否则只是高谈心性或钻研禅定,而想不落入玄学或神秘主义的窠臼,可以说是十分不可能的!

各位不要以为喜悦的涵养既然不高远伟大,就一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其实不然。修行人如没有相当的“洞察力”与“离执力”,想要喜悦也是喜不起来的。

洞察力能助人看清自己的执著,而离执力则能让人在看清后“放下”,得到轻松自在。

 

勿以物喜,勿以己悲!

九、做个喜悦的人——四念处修行的初步目标(9)

若以前面所说的真理追求者为例,则其人一定要能返观自照地看出自己一直在追逐一样自以为有的东西,并坚固地执著于其中,才能逐渐离开这些执著而得到轻松。以佛法来看,世间的真理追求者是绝不会因得到了一个“真理”而喜悦满足的。相反地,他必须要“看出”自己一直在很执著地追求,而且是彻底地看出,才能得到满足。故人若没有生命中的洞察力,真的知道了自己在做什么,是永远安不了心的。他得到的永远只是“刺激”,而不是生命中本有的平和与安详。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追,在“得到”,在“满足”;但也一遍又一遍地在“失去”,在“失望”。

人往往需要反复的自我肯定与他人的掌声。大多数的人也一直以为这正是人生中的意义,值得追求。我们的文化,也是一直鼓励这一种价值观的,即所谓的“实现自我”。但很少人去深入地洞察这一种价值观的缺点与负面的影响。

人能在生命中作一个积极进取的人,当然是好的。但当一切的重点是放在“自我实现”时,就有了一个缺点:即“实现”及“完成”本身只是一个过程,而且当一个目标完全是以“自我”为中心时,这一个心之行为本身就蕴藏着一种苦。当价值观的重点是放在一个定点式的“过程”上时,“实现者”及“成就者”会发现自己所得到的快乐往往不能持久。于是他们需要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实现与成就,才可维持满足。但毕竟这一种价值观本身就是有缺陷的。人若没有洞察力而看出这一个诡局,往往会自苦不已。不是怀疑自己的品质与能力,就是追着这一个时代的巨轮奔跑不已。但毕竟这一个追逐巨轮的队伍是劳累困苦的,因为这个巨轮不肯停下来稍作休息。而它之所以停不下来的原因,又正是因为追逐它的人“不肯”。

这就是佛法中的“轮回”了。读者诸君!您觉得自己是这个劳顿队伍中的一员吗?如果是,我请您马上修四念处,用洞察力去看出这一个心之诡局。若看得出,将来您尽管去开公司,立事业,您终究不会是这劳苦队伍中的一员。若看不出,还当在身、受、心、法及六根门头仔细体会,否则终究跳不出这轮回苦海。您就算天天读经,拜佛,若没有凶到自己的“追逐心”及“自我实现心”,终究仍是以劳碌换劳碌,与佛法毫无关系。一定要修四念处,了解自己,认为自己,真的知道了自己在做什么才行。

我们目前所处的时代,也许因为受到西方“个人主义”思潮的影响,往往非常鼓励“实现自我”的人生哲学。当这种哲学再表现到和其密切相关的资本主义社会中时,就造成一种强调“竞争”及“击败对手”的人生态度。事实上这种思想无论以佛家或儒家的哲学来看,均是很肤浅的。若以佛法缘起观的法则看,一个社会最大的福利不在其组成分子间的竞争,而在于其彼此间的合作及相互关爱。目前人类经济生活发展的方向,可以说是十分不符合缘起法则的。作为一个佛法修行人,应该在这一个充满着竞争的大环境中,尽量发挥自己的力量去提倡“合作的哲学”,并对同业表现关怀。佛教徒间也应当尽量修正自己的“宗派意识”,而能以一个平等心去和所有的佛教徒沟通、合作。人要能见到并克服了自己的“竞争性”,而使自己有“合作性”及服务意识,才是佛教修行的起点,也才是喜悦的起点。

本章主要的目的是提出修四念处者的第一个修行的目标——喜悦。希望各位皆能如实地了解缘起,行中道,透过四念处的洞察力与离执力,在今生就做个欢喜的人!

 

勿以物喜,勿以己悲!

十、中道的人生观——缘起法则之体现(1)

“中道”是四念处修行系统的核心,也是一切佛法修行的核心。在前面的章节中,我们已介绍了缘起法则及其一些引申法则。如“空”、“无常”、“无我”等,也提到了修行中放下包袱的过程——“苦”、“苦集”、“苦灭”、“苦灭道”的四圣谛,及四念处的初步探讨,和四念处与四圣谛、八正道的关系等。在了解了这些佛法中较基本的理论与方法后,我们便可进一步地研究四念处的核心——“中道”了。

能了解中道,四念处的修行才能“拿捏得体”,恰到好处,不会太过,也不会不及。修行是一个人生命中长远的学习过程。修行人一定要能在程度上拿捏得体,才能踏实地走这段长远的路。否则一定会有一遇挫折就不能再进步,或“一曝十寒”的缺点。

中道的修行态度,讲起来非常简单,但事实上它是整个缘起观哲学的体现。修行人在彻底了悟缘起法则后,自然地就会有中道的人生观。而且人生中事无大小,都有所谓“中道”。当它表现在修行上,就成了所谓中道的修行。

在直接介绍什么是中道的修行方法之前,我们不妨先研究一下中道的理论。因为所谓的中道修行,并不仅是一个技巧或方法,我们任何一个起心动念,举手投足,都有所谓“中道”。

和中道相对的,在佛法中称为“二边”。二边就是两个相对立的“极端”的意思。整个修行的过程,佛皆要修行人“远离二边”,取“中道”而行。这就是中道修行的简述。

但什么是“二边”呢?怎样是极端,怎样又不是呢?什么人有资格决定它呢?每个人的“边”是不是皆一样呢?它是不是一样可被一条条列下来的东西,像戒条一样地被人去遵守呢?这些都是常被问到的问题。而要回答这些问题,就要由“缘起”讨论起。

人生是缘起的,我们所认知到的世界也是缘起的。我们在第三章《为什么四念处可使烦恼止息》中,提过缘起法则的积极面——即由于人生中的“苦”亦是缘起的,故它必然是满足“无常性”与“无我性”的,而具有可转变的可能性。如我们再进一步对人生及人生中之问题的“缘起性”深入思索,则我们就会了解佛所开示的中道。

缘起法则固然意味着一切现象均不是恒久的(无常的),均不是本然就如此的(空的),但同时,它也意味着这一切现象必会,也“只会”随着形成它的因缘之转变而转变。

比如说某人因为缺乏运动,饮食不调或睡眠不足而健康情况不佳。我们可以说此不健康的现象并非本来就是如此的,或用佛学语句来说它是满足“空性”的,而对健康的复原抱着乐观的态度。我们也可以说人的健康现象的确是有起有落的,也是满足佛法中讲的“无常性”的。但让我们想想:“如果此人不去纠正自己生活上使自己不健康的习惯,重新去做运动,调节饮食或睡眠,他的健康情形会自动好转吗?”

不会的。无论一切现象再“无常”,再“空”,不健康就是不健康。当事人如不能在造成其不健康的缘上努力,使自己具备健康之缘,他的健康只会恶化。任何佛法的理论或医学的理论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如果有人认为离开这些“不健康之缘”而有其他的方法可以扭转现象,我认为这就是迷信,就是神秘主义的思想,也就是不了解缘起法则。

 

勿以物喜,勿以己悲!

十、中道的人生观——缘起法则之体现(2)

故缘起法则可说是一样非常“现实”的东西,因为它讲的就是现实现象本身。当一切因缘具足的时候,你一定要那个现象不发生也很难。但若有一个因缘不够,你就是用尽力气,绞尽脑汁,也没有办法令一件条件不够的事发生。

故讲中道就要讲智慧。由智慧去认清事实后再决定方法、程序、步骤及程度。以缘起法则而言,人不管要达成任何目的,解决任何问题,均须讲究方法、程序、步骤及程度。佛法是有“科学性”的宗教,而不只是一种假想;也是一个极实际的人生态度。因为任何一个身或心的行动均来自对现实的观察与了解,也因为一切均不离开现实,故佛教当然应是太虚大师及印顺法师所提倡的“人生佛教”及“人间佛教”,而不是遁世的山林主义思想或玄学。

人如果没有智慧而不能看出事情的真相,所做的事及所说的话就不能把握要点,也就容易落入对事情不但无益反而有害的“二边”之中。而越是有智慧的人就会对真相看得越深,越全面,讲的话及作的决定就会在程度上拿捏得更为适当。故真正懂缘起中道的人,会觉得佛法是一种生活的艺术,做任何事都会觉得有空间,有余地而又有妙趣。

故中道就是在对缘起法则有如此进一步的体认后而产生的思想。它并不是与现实相妥协,也不是没有目标与立场,而是在充分认识与了解现实后,用自己的智慧所作对为达到终极目标最有效益的决定。

懂得中道的人,有理想而不是理想说义者。他们对现实有主张、有看法,但同时也能够接受现实。他不会为了急于达到自己的理想而做出极端的事,因为他对他所主张的理想了解深入而不存幻想。他会确切知道哪些才是使理想实现之“缘”而去努力,而不会为表面上之荣枯所动。俑知中道是有智慧,而能行中道才是真正的成熟。世上有许多的“急进主义者”,有自己在政治上、学术上或社会改革上的主张。他们的主张许多都是很有道理的,但他们中许多人为了达到自己的主张而不惜牺牲他人的利益甚至生命。以佛法看这就是没有智慧,不懂缘起及中道的表现。人不能行中道,也必然就是不成熟,也就是佛法中讲的“执著”。

中道……成为不仅是一种理论及态度,可供人在作决策时参考应用。它甚至变成在修行中和修行者每一个心念都有关系的一种修行理论与法则。而修行人的修行,几乎无论在各层次及层面上都有所谓“中道行”。

懂得中道的人一定能“接受自己”。而修行人也只有在能充分接受自己、了解自己之后,才谈得上如何去修正自己的行为。人不能接受自己,是没有智慧,不了解缘起法则的表现,也必然会是修行的障碍。能接受自己的人,脚跟才站得稳,修行才能落实而不仅是幻想。

能接受自己并不代表就满足于现实,但它至少代表着不逃避,不自欺,也代表了修行人能面对自己缺点的坦诚的人格及勇气。

 

勿以物喜,勿以己悲!

十、中道的人生观——缘起法则之体现(3)

人生是“缘起”的,佛一语已把人生的实相道出来了。如斯的人生是由种种“因缘”所生的。无论你喜不喜欢它,能不能接受它,它都是那个样子。因缘所生的东西虽然是“空”的,没有自我恒常不变之体与性质,但同时它也是一样最现实的东西。它会随着形成它的因缘之改变而改变,但它是不会因你喜不喜欢,接不接受而改变的。故你若不接受自我与现实,对现实抱着不切实际的“不接受”或“不往来”的态度,无论你是抱着屈原式的“举世皆醉我独醒”的想法,或陶渊明式的“心远地自偏”的隐士心态,你毕竟只是个人生旅途上的失意者。因为你没有能像佛陀一样地去正视人生、了解人生、接受人生、改善人生,你只是自命清流地表达了你的不满,责怪你的环境。但以缘起观来看,人只会“责怪环境”正是“我见”(以自我为中心的看法与态度)深重的表现。真正有智慧的人会知道“自己”正是环境的一部分,而且自己和环境是相依相存的。人无法离开文化及环境单独存在,每一个人的生命中皆有环境留下的影响与色彩,而环境也是众人不同的“所作”而在时间及空间的坐标上所形成的“转化体”。当一个人在责怪环境时,以佛法的缘起观的角度看来,他真正责怪的正是自己。真正有中道人生观素养的人,不会觉得世界之所以会成为现状,是完全和自己无关的。他会深切地了解自己正是所谓“存在”现象的一部分,而去做自己那一分的努力,使世界更趋向于一个更好、更和谐的境界。而且无论目前的情形有多糟,他的看法和态度都是如此。

菩萨道就是这样。它从来都不是一种很激烈的情感,故真正的菩萨道在世界上从来都不“热闹”。但行菩萨道的人因为深解世间实相,知道这件事情无论你如何说皆是如此,故他对世间及众生所作的种种事情就像那涓涓细流般从不间断。他从不会“放弃”众生。因为在缘起流转相中,并找不到一个或多个“众生”可放弃。虽不放弃,但也不黏着。因为既无可弃者,自然就亦无可着者。在无弃无着中,就有菩萨道中所谓的“中道”。菩萨游于世间,以清净慧深观缘起及诸法实相,于世间种种深切了知,行于其所当行,或立或破,均不着“二边”,处中道而行。

能接受自我的人,才能真正地改善自我。否则一动心念去作修行的努力,就容易走入极端(二边)。不是走入贡高我慢的一边,就是走入自我责罚的一边。但无论走的是哪一边,比不切实际,也难有真正的进展。

傲慢是一个人不能接受自我的表现。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道理,仔细想想却一点也不假。人如果能真的了解自己,接受自己,是不会有傲慢的态度的。只有对自己不满意且不能接受的人,才有需要采取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来强壮自己,装饰自己。使自己或他人相信自己事实上是另一个样子,而不是自己所不能接受的现状。

但毕竟现实是无可粉饿,无以伪装的。缘起的东西只会因缘而变,是不会因你是不是装出一个样子而变的。故傲慢的人毕竟仍是痛苦的。无论你是不是真的很有才华,很富有或很“美”,只要你有傲慢的态度,就一定有苦痛。并不是因你造了“傲慢业”,将来才会苦,而是现在就苦。因为傲慢本身就是不能接受自我,而又很强烈地执著于他人对自己的看法的表现。故有必要作成那个样子。傲慢的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执著,而我们知道有执著就有苦。

这世界上有成就,有才华的人很多,而他们当中不傲慢且是谦虚有礼者也很多。因为这些人真实地了解自己,不存不实的幻想而真正地接受自己。

 

勿以物喜,勿以己悲!

十、中道的人生观——缘起法则之体现(4)

贡高我慢是“我见”的延伸,是不合乎事实的见解与态度,是执著,也必然会是苦因与障解脱道因。但一个人若一天到晚像部分基督教徒般地责罚自己,说自己是“罪人”,作种种自我责罚的事,一样是执著,是苦因与障解脱因。而且此二种心态皆是一个人不能接受自我、了解自我的表现。人如果了解自我,就自然会知道自己的缺点、弱点,也会了解自己的“有限性”而远离傲慢的想法。而真正深解缘起的人,见到自己的缺点,就只是“见到”了那些缺点,而不会很强烈地去认定那就是“我的”缺点而懊恼不已。不懊恼就能接受事实,切实地努力去发送那些缺点,而不会做无益的自我苛责。

平心而论,近代佛教界中颇为流行的“忏悔思想”,我以为是颇不合乎中道的。它流入修行中“自我苛责”的一边,形成障道因而令处于其中的修行人无以自觉。其中最突出的现象是修行人动辄自称“罪障深重”而表现出一种虔诚宗教徒的忏悔心态。人愿意承认自己的缺失,固然是好,事实上这也就是修行的起点。但此承认若并非建立在认知上,而只是成了一种习惯性的“忏悔态度”,就不是真由生命中发出的一种改过向善的决心,而是像唱戏一般地有样学样式的造作了。忏悔若不建立在智慧上,由修行人切身地看清了自己的“错”及错在哪里,再多的眼泪和誓言也只是徒然。诸位看那唱戏的,入起戏来不一样是声泪俱下地令人感动吗?但毕竟他只是在唱戏罢了。佛法是一个人在生命中“自发性”的一种觉醒、一种体悟。人一定要自己真的见到了“喔!原来我一直是如此”,或“噢!这就是我的执著”,才可真的开始修行,改善自己。否则仅像个戏班子的学徒一般,终日背些“台词”,说自己又是众生,又是罪障地,有何用?到头来“佛头佛脑”的,偏就是没有见到佛祖的真肝胆与直肚肠,反而变得连做个“真人”的品质都没有了。

故我以为修行人欲老实修行,态度上就要合乎中道。一方面不可贡高我慢,动辄称自己又是“成佛”了,“开悟”了,“证果”了等等;而另一方面也不可妄自菲薄,以为自己又是罪障深重,又是罪苦众生的。行中道者佛相尚且不着,更何况是众生相?要能佛与众生皆不着,才是“中道”。否则不是“我慢”就是“我贱”,永远在二边之中挣扎。这样的修行,是没有什么实益的。

人都是这样,放着好端端的康庄大道不走,却一定要走到极端的“边道”中才甘心。故佛称众生为颠倒梦想的迷人。诸位仔细想想,佛教界是不是有许多这两种人?人有修行修了一阵子,忽然就“有所突破”式地对人宣称自己已成了什么佛了,或证了第几果了,甚至给自己一个什么“上师”、“金刚”之类封号。从此就佛模佛样地认为自己吃的是佛饭,讲的是佛语,举手投足皆煞有介事地流出“佛光”普照三界。而另一种人就“乖”得真是到了家,一开口就是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证地,说自己只是个可怜的“缚地凡夫”,罪障深重苦恼无边,唯一当作的就仅是“忏悔”了。

事实上这两种人皆是不了解缘起,不知中道且不能行中道的表现。

 

勿以物喜,勿以己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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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中道的人生观——缘起法则之体现(5)

行中道者不亢不卑,有智慧而明白自己与环境实际的情形。不作无来由的非份之想。而若有所行则皆中节。深解一切法的缘起性,故无论得任何境界皆不生实有之想而不黏着。不着则无有“我慢”之过失。虽不执著境界实有,但对自己实际的修行情形亦了知得很清楚,而不会在任何情形下皆作“自我毁谤”之的妄语,说自己什么都不懂。如此也就远离了“我贱”的过失。能在态度上远离此二边,修行才会有进步。修行者所采取的立场才是合理的,如实的。而所谓修行,也只是在合理如实的情况下,才不会落入空谈。
也正因为中道修行采取的是“如实”的实际立场,故每一个人的“中道”及“二边”也并不一定完全一样。因为每个人可能有不同的教育及文化背景,每人的经历、习性种种也都可能有所不同,故在深观缘起时,每人所面对的组合成自我的“缘”也都可能不尽相同。故佛所讲的“自依止、法依止、莫异依止”,实在是修行人中道行的最佳描述。这一件事实在是只有靠自己才能成就的,靠不了他人。因为自己的种种只有自己才最清楚,也只有用智慧看清了自己的执著及习性后,修行人才能知道以自身目前的情况来说,什么才是二边,什么才是中道。

大乘佛法中讲的“一切法皆空”的思想,就是这个道理。另外如“法本无法”或“法无定法”的说法,也是同样的理趣。其主要的思想就是在说佛法中讲的理论或方法,实在不是一样可死板地被套在任何情形下的东西。佛讲的理论是一些通则及原理,而如何恰到好处地去运用这些通则和原理,只有靠各人自己的智慧。

故佛法的本质是智慧,其作用是看出事情的真相。也只有在看出真相,了解真相后,修行人才有可能采取合理的态度,替自己订出短期及长期的修行目标而努力精进。

故同样的一件事情,在甲来说是合乎中道的,很有可能在乙来说就是二边。事实上没有可能,也没有必要去订一条放诸四海皆准的中道。因为中道是相对于不同之缘而有的,却并非一条固定在那里大家皆一定要走的路。佛法中若有定得出来的东西,那就是“戒律”。但毕竟戒条在一般人粗浅的了解中只是世间人与人相处所必须遵守的一些法则。人若没有智慧,就算守好了所有的条文,仍无法行中道而在佛法中进步。这并不是说戒条不重要。佛说戒学是戒定慧三学之基础,当然很重要,但若修行人没有在佛说的缘起法则上下功夫,并透过四念处的修行去如实观察自我,他无论如何是无法掌握佛法中中道修行的精神的。而没有中道的素养,我敢说修行人对佛法是无法深入的。

以上所说仅是中道之一面。指出中道重智慧而不走极端,了解现实而不亢不卑。而事实上人生中几乎所有的事都直接和中道有关。

例如作为一个人,每人皆有自己对人或事物直接的喜好或嫌恶。喜好是一边,执著了就成爱染。嫌恶又是一边,执著了就成瞋恨。修行人能用四念处见到自己心中喜好与嫌恶的情形而不执著,使喜好来时就仅是喜好,嫌恶来时就仅是嫌恶,而于其中不执著,不被这些缘起之行相所转动,于爱憎两边得自在,就是此处的中道了。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许多人以为佛法中讲到“离爱染”,就认为佛教主张“禁欲主义”。事实上这个想法是错误的,而且正是不明中道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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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中道的人生观——缘起法则之体现(6)

佛法的基本的立场是认为人生中只要有“执著”就有苦,而执著可发生在人生现象的任何层面。人有可能对食物执著,也有可能对思想执著。只要执著了就有苦。问题是在“执著”本身,而不是食物、思想等对象。

故修行的要点是明白了苦的缘起性,用四念处去充分了解自我与自我的执著,再用中道的态度为自己订出短期及长期合理的修行目标,逐渐减轻自己的执著(离爱染),最后就能达到解脱道的目的——苦的止息。这是一个智慧与修行并重的过程,而且在程序上是实际而合理的。

苦有人对法的了解不够深广如实,仅抓住了其中片面的文义,就会产生较极端的看法。禁欲主义就是其中一例。

佛教中一般的禁欲主义,皆有神秘主义的色彩,且不合乎中道。其主要的心态是认为在欲望的禁绝中能使人具有一种神秘的能力或性质,使自己和“法界”中存在的“清净不灭流”相结合。人一旦能禁欲,就马上变得不一样而且清净了。事实上这一种想法是婆罗门教“梵天思想”和“苦行思想”相结合的产物,在佛法中皆被视为“不正见”。

古婆罗门教徒在尚未修行前就接受了“梵天”大我恒常不灭的思想,而一生修行的目标就是要和那一样东西相结合。佛发现了缘起,知道人的问题是“执著”而不是能不能和某一样绝对而神秘的东西相结合。故以佛来看,那些抱着此等梵天思想而修行的人是很值得同情的。他们不知苦与苦因,无法用真正的解脱道去修行,而只能自立一境在心中,以为那就是涅槃,就是解脱。但事实上是白费力气,而且在某些情况下反而加深了执著。如有的婆罗门教为了祭祀梵天,就大开杀戒地屠宰牛羊。以佛法观之,就称此种不明解脱与解脱因的行为为“非因计因”的愚行。

但今天如我们重新反省,佛教界中是不是也存在着类似“梵天思想”的思想呢?严格说来,凡是幻想着一种宇宙中实有的境界或存在,以为那是清净的,而目前此处是不清净的,然后想用一种方法使自己能和那一个清净的存在相结合,事实上就是婆罗门教梵天思想的翻版,是神秘主义的产物,也是“非因计因”的不正见。修行人只有勤修四念处中的“法念处”,去看出自己心中那一个神秘思想的“结”,而不再怀着这一种不正确的且不符缘起观的思想,才能修解脱道。否则自己修了半天佛法,事实上却是个“非因计因”的外道,就真是笑话了。

佛法中给这种想在“禁欲”中得到实际利益的想法一个名称,叫做“戒禁取”,“取”就是执取的意思。戒禁取的思想不符合缘起,也不符合中道。修行者当远离“执著于欲望”与“戒禁取”的二边,才能行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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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中道的人生观——缘起法则之体现(7)

自古以来许多人都抱着“自我受苦”可以净化心灵的想法,故做出许多让自己很苦的事情。以为这样做是清净的、神圣的。这个想法在古印度很流行。在今天虽没有那么多人行苦行,但它仍然是佛教中颇为流行的想法。只是现代的人吃不了那么多苦,做不出那么多自苦的事罢了。但问题是只要人仍有这种想法在,就表示了他仍未了解缘起法,仍未能掌握中道。大家想一想,现在的佛教徒是不是多少都有一点“吃苦就是偿业”的思想?这个思想和过去印度人的苦行有很大的差别吗?当时的那些人都是些文化素养很高的宗教家,他们也有他们的一套业报思想。他们也都认为自己的所行是有实益的,可抵消业报的。如果当时佛已指出了他们的苦行是无意义的,今天的学佛人如果还有吃苦就是偿业的思想,难道就是对的吗?

事实上这种思想并不符合缘起法则,也不符合因果律。因果律讲的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却并没有“苦有乐报”或“苦有消业报”。依缘起正见来看,人苦了解四谛,修中道行,种下了解脱因,才会有解脱之乐。而当“业障”来时,要能善巧地用智慧及中道的态度去解决问题,才有可能“消业”。否则光是靠吃苦,种下的只是“吃苦因”,修行人很有可能会一直吃苦下去而永无了期!

若深一层来说,禁欲主义本身就是一种“激进主义”,为了达到一种自以为是的目的而不择手段。在极端的情形下它也就是一种“暴力主义”,只是受其害者是自己而不是别人。

但我们若进一步再问:“受害的真的不是别人吗?”则我们又会发现往往并不尽然。“禁欲者”往往会有“傲慢”及“不够温柔”的性格,而对于自己周遭的人造成直接或间接的伤害。

我所说的“禁欲主义”与“禁欲者”,指的并非是独身主义或出家人。我指的是一种想在极短期内使自己由“有欲望”转为“无欲望”的急进心态。这一种心态本身就是未了解缘起法则的产物,当然也就不能行中道。不能行中道则不能不能落实修行。结果不是对自己过于“失望”,就是对自己过于“肯定”。皆成为二边而为障解脱因。

佛法的中道不主张禁欲,也不主张纵欲,而是在认清了执著是苦的根源后,用智慧对欲望采取一种合理的态度与立场。因缘所生的东西,不是光靠一些“想法”或“情绪”就能改变的。你如果真的能想要没有欲望就没有欲望,那大家何必还要修行呢?问题是欲望及喜怒哀乐种种,事实上就是一个人的人生。人生是一样想没有就可没有,说不存在就不存在的东西吗?如果不是,那这些构成人生的“缘”也一样,不是想没有就可没有,说不存在就不存在的。出家人有人戒行守得好,过着无染着的生活而仍然生活得很愉悦,没有傲慢,心地慈悲柔软。但人能有这种体验及境界,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达到的,而是靠由因缘所生的“善根”、“慧根”及今世的修行。我们学佛人见到这种能离欲无染又自在无碍的修行人,当然应生恭敬仰慕之心。但当学的是人家的“因地所行”,而不仅是现在呈现在目前的表相。否则人家说什么你也说什么,人家做什么你也做什么,事实上只是学到了修行人的一些皮毛,有文而无质。用中国人较尖刻的成语“沐猴而冠”来形容,是一点也不过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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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中道的人生观——缘起法则之体现(8)

中道修行如讲得再实际一点,就是“老实”。你今天是怎样的情形就是怎样,要能完全地明白、承认、接受。“接受”并不代表自满或不知长进。相反地,人在能完全认清及接受自己之后,才能真正地长进,这才是老实修行。想要用“禁欲”或种种其他形式使自己马上“清净”或“直登佛地”的心态,是贪心,也是执著。

另外有些人智慧较高,并不存有种种以上所列的态度或偏激的想法。但由于“道心殷切”,往往很“猛烈”地修法,希望能有所突破。人有向上心固然是好事,学佛法也的确需要精进。但问题就在精进得不得法。一般人所想的精进不外打坐、念佛、读经、参禅等等。这些虽然也都很好,也都是能使修行人进步的助缘,但大家不可忘了这些只是“助缘”而已。这些方法本身,是没有任何一样必然可令人开悟或解脱的。它们都只是一些有帮助的方法,而能不能帮得上忙,仍是要靠各人自己的智慧。佛法中讲的智慧,主要的就是了解自己及自己在思想上、情感上的各种执著。了解了就能行中道,知道在自己是“如此”的情形下,如何修行才是合理的、有效的,也就能订出切实的修行目标。修行人若没有了解佛法中智慧的作用最主要在了解自己,而以为猛烈地做那些事(打坐、持咒等)就是精进,就犯了“以客为主”的毛病,仍未了解四谛,当然也就行不了中道了。

另外像有些人卷入一些佛学教理的争辩,去研究如“十地菩萨在量后成佛一刹那是仍有业力还是没有”、“在家人到底有没有可能证涅槃”之类的问题,事实上这些都是不合乎中道修行的表现,也都不是老实修行。老实修行的人只知道自己是已登地或未登地。若未登地就已在和人辩论十地的情形,你说这人不是好辩是什么?我学佛至今从未见地知中道者卷入这种论争。学佛不是不能问问题,但修行人不妨自问:“我问的这个问题真的和我的修行有关吗?”如果没有,那你就是在做一样不切实际,不合乎中道的事了!

学佛人高谈心性玄理而不能把修行落实在生活之中,是佛法衰微的原因之一。我欲再强调一点的,就是我认为中道之所以不能被普遍地了解及应用,和四念处法门的被忽略有密切的关系。因为基于以上的探讨,各位应该能了解所谓的中道是建立在修行人的智慧上的。一定要能用智慧看清自己的情形,才能知道对自己目前而言,什么是二边,什么是中道。而四念处透过身、受、心、法的观照察觉,正是使一个人直接了解自我的方法。四念处一旦被忽略了,正是“以客为主”。修行人会变得不能行中道,而在修行时有一种无力感 ,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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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中道的人生观——缘起法则之体现(9)

中道的人生态度,不仅包含接受自己,也包含“接受别人”。如能接受自己是解脱道的起点,那么接受别人就是菩萨道的起点了。

接受别人并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真正的包容与接受,除了要有认清真相的智慧,还需要有真情流露的慈悲。一般人对人的感情,往往不能智慧与情感皆充分地同时存在。当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好得不得了的时候,往往就会完全对对方的缺点视而不见。“情人眼里出西施”及“癞痢头的儿子是自己的好”,就是两种最常见的例子。相反地,当一个人真的有洞察力而能深知人性的贪婪与卑劣面后,许多人就成了厌恶人类的隐士,无法再和这个世界上的人共处,而走上明哲保身的避世道路了。所谓菩萨道的难,也就难在这里。真的菩萨有智慧而能深达人性的善恶面,却不为善恶二相所动摇。直见一切众生的贪瞋痴,却犹在心中起“难忍大悲”,愿在红尘之中打滚。接受且包容一切,从劫至劫,无怨无悔。这种智慧与情感皆已升华且汇归为一体的无二境界,实在是鲜能为一般人所了解的。

一般人往往在爱自己周遭人的同时,也对周遭的人有许多要求与意见。有要求与意见并不一定就是不好。但许多较有“侵略性”或“主宰性”性格的人,就会对他人有许多不切实际或超出当事人可能范围的要求,或让对方感受到负担的意见。这样就不好了。就不是行中道。

能行中道的人不会把不必要的负担加在自己身上;同样地,他也不会把它加在其他人身上。他能看出自己的有限性而不对自己作无理的要求,也会推己及人地了解别人的有限性。而不对别人作无理的要求。他懂得关心,鼓励别人,但他也会了解一个心灵就是一个世界的道理,而去了解及尊重那一个世界中的每一个“缘”。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以缘起观的看法,能了解别人就是尊重别人的表现。你能够了解一个心灵,才能真正看出其中的问题而提供帮助。才能知道如何做才是那一个生命的二边与中道。没有这一个了解,所谓的帮助也只能到一个程度而已。

故真正的“菩萨”应是有耐心倾听别人的人,有诚意了解别人的人,而不是只是想把一套思想蜮行为模式加在别人身上使其接受。不分青红皂白只希望把所有的人都变成佛教徒的,是有“侵略性”性格的人,是“我执”学生的表现。谈不上中道,更遑论菩萨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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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中道的人生观——缘起法则之体现(10)

能接受中道的人,除了能接受自己与他人外,还能接受世界及世界所有的一切。他既不是个悲观主义者,也不是个乐观主义者。他是个关心世界,了解世界,具有爱心及热心的中道实践者。他一定是个负责任的人,因为他深知缘起实相及因果律,而知道不负责任真正的后果。他一定是个参与者,而不是旁观者;是个入世者而不是个隐士。他在任何恶劣的情况下均了解缘起无自性的道理,而不会以眼前的情况为实有而抱着悲观、绝望的态度。但他也深知自己及世人若不努力去为人类创造一个更幸福的未来,这个世界是不会自动变得更好的,故他也不是对事事都“乐观”而把一切都像若干基督徒般地“交付给主”或命运,简而言之,他只是个实际的人。而对人生中无数的起落,他喜悦地接受一切而参与一切,这就是中道。

希望诸位不要以为本章讲的这些事不是佛法,或以为和修行没有关系,事实上这些才是佛法。修行若不懂这些,佛法根本修不起来,更不要说深入了。佛法流传了二千多年,已和许多文化相结合而形成多元化的面貌及传统。其中不少传统是颇不合乎缘起中道的。我大略地提出了其中两个极端——神秘主义与玄学化——供大家参考。希望大家能和我一同反省,看看这两个东西在20世纪的今天是不是已成为佛教中的“二边”。

这个看法并非出于佛经或论典,而是我个人修学的浅见。当初佛在世的时候,修行人的心态及整个修行的文化环境,和现在是有着很大差别的。当时许多现有的教派尚未成立,佛教也尚未和中国及其他文化相融和。故以整体的修行环境而言,当时的“二边”和现在的“二边”可以说并不完全相同。举例来说,当时有无数的人修苦行,苦行就成了当时佛所说的二边之一。而今天的佛教已发展出了大乘诸教派,而中国文化及中国人的性格已成了大乘佛教中相当可观的影响力。中国文化一向是有温柔敦厚的传统的,中国人也早已经历过儒家中庸及王道文化的洗礼,而早已有了不走极端的性格。故当佛法传到中国时,中国人把它和自己本有的文化相融和,而给予再发挥和再整理。当整个大乘文化成熟时,修行环境及修行心态已和当初佛在世时有很大的不同。

故我以为今天讲“中道”,若真要讲得深入,就一定会有和原始佛教不一样的地方。倒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自成一家而讲得不一样,而实在是因为中道所依的现实环境不一样的缘故。讲得不完全一样并没有关系,世界上也没有两个人的思想是完全一样的。我们该做的是用佛所发现一切无碍及深观缘起的智慧,去了解时代,认清在当代佛教中存在的二边,并在认清后能远离此二边,如实地行中道,才是在20世纪的今天弘扬佛法的大着眼处。我所言,也许有未臻完全之处,但我认为大家应往此一“找寻时代之中道”的方向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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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不要轻易地作价值评判——法念处修行的诀要(1)

不要轻易地评判任何人及任何事,是科学及做学问的基本精神,同时也是修四念处的基本精神。也许有人会觉得我讲得太过了,或认为我把佛法及世间法混为一谈。事实上,此点的确是我自己的见解。但我认为它不但符合缘起法则修行的要义,而且的确是修四念处时非常重要的态度。故仍不揣浅陋地把它指出来,希望对大家的修行有所帮助。

四念处修行的指导原则是如实观。佛要修行人如实地在身、受、心、法四个地方观察种种起落的现象。一样东西若升起了,则修行人当知它升起了;若落下去了,则修行人当知它落下去了。能清楚明白地知道一切身、受、心、法等现象的起落而不执著,就是四念处修行的真义了。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又要说不要轻易作价值评判呢?这和如实观又有何关系呢?

有很密切的关系。因为人一旦在作价值评判,他已经不在“如实”观了。

我们在前面身念处的章节中提过修四念处最主要的原则是要学会“放松”,也就是因为这个相同的道理。

当一个人对某件事有颇强的一种价值评判倾向时,只要他一碰到那件事,身心自然就会紧张起来,而去做一种“排拒”动作。这个动作不只是会造成身心上的一种紧张而形成疲劳,最主要的缺点是它使修行人不能如实地认知这个东西的性质和真面目,而使其智慧不能增长。以法念处的原则看来,修行人只有在轻松柔软的身心状态下,让该来的来,该去的去,才有可能充分了知万法的“本来面目”。否则一个念头才刚出头,就把它压下去,其真正的结果是修行人从没有真的了解这个念头是什么。这样子的修行,永远像是在打仗一样,既费力又紧张,而且不能深入到佛法中智慧之学的核心。故佛法中虽也有道德家及宗教家所喜欢的那一面,但毕竟佛法真正的核心——智慧——是“不共世间”的,其原因也就在此。因为佛法主张若真欲解决人世间的这些问题,光是靠高尚的道德律或纯洁的宗教情操,是不够的。佛老早就指出了这样一个体认,也就是《金刚经》中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凡是建立出来的东西,终归是为因缘所设定的。用一个因缘设定的东西来打击另一个因缘设定的东西,终究无法体认到佛所发现的那种生命中的喜悦安定。以佛法看,修行人只有用一种“接受生命”的态度,让这有生有灭的东西起落来去。放松身心,立定脚根,仔细看清楚,才有可能会加深对自己一切行为背后真正动机的了解。人若无法放松身心而真的对自己有所了解,法念处的修行是连开始都无法开始的。就好像在一个高压政治的社会环境中,大部分的老百姓皆无法知道社会中许多事情的真相一样,因为新闻及传播媒体皆为统治者所控制,而警察人员又非常有力地在控制人民的活动。对一切事物有强烈价值评判倾向的人,事实上正是自己的秘密警察,一个言论才刚出来就派兵把它消灭掉。这样会使自己成为“无知的老百姓”,不是很自然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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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不要轻易地作价值评判——法念处修行的诀要(2)

事实上大多数人都是价值观的“被设定者”(即由他人或外在文化等而主导他的价值取向),而不是设定者。我们不自觉地由小到大,经由教育、双亲、社会等等,而接受或认同了许多的价值观念。这其中包括了一个人对家庭的看法,对国家民族的看法,对金钱的观念,对爱情及两性关系的看法等等。

一个人本身的性向及经验,当然也是影响他价值观的决定因素之一。但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些因素正如由外而来的因素一样,是在他不充分了知的过程中而影响了他,“塑造”了他的。如仅就他们的影响和作用而言,我们几乎可以不用去区分那些是来自内,那些是来自外的。

我并没有意图要大家放弃或否定任何价值观,也不在尝试建立任何价值观。我所欲指出的,是人若尚未充分了知自己的精神世界中有哪些价值观,也尚未了知是哪些“缘”(因素)而使那些价值观产生的话,以佛法的理论而言,这人仍在“迷”中。若很精进地修行,他最多只能做一个很能控制及约束自己的人。他有可能修养很好,不会乱发脾气,但毕竟他仍还没有沾到佛法中真正所谓解脱道的边。他若修过四念处,也仅是在身念处、受念处及心念处的范围内,而尚未触及到法念处。因为修行人要能真地见到自己的思想、观念,实在是较难的。但毕竟法念处是佛法中较深但不可省略的部分。修行人若没有见到自己生命中大大小小的价值观念及因那些观念而生的执著,修行仍不算完全。他只能当问题“来”的时候用一套方法去“解决”它,或使问题“过去”,但他无法真正见到是因为自己那些深藏在心中的思想、观念,而使这个问题得以产生,故同样的问题会一遍又一遍地再来。修持好的人能使问题不构成太大的影响力,也算是相当地自在了。但因仍不能看出问题真正的原因,故不能使它不再为。这样不能算是达到了佛法真正的目的——苦恼的止息,也就是他仍在受所谓的生死海浪潮的影响,仍然在“轮回”。

真正达到目的——也就是佛法中所谓彼岸——的慧解脱阿罗汉们,是真正地能令烦恼永不复起的了。并不是他们的力量特别大,能压得住烦恼,打得破执著。他们从来不压什么,不打什么,只是凡夫才压压打打。他们只是彻底地了知了自己生命中的一切,而且对自己的“一切见解”都了知了的人。知道其“缘”而看得穿。能把这一切都彻底了知的人,才能使烦恼不复再起,也只有真能用智慧看出“无可欲”者的人,才能真正不再作欲望的奴隶。否则无论你如何说世欲是可厌的,诸行是无常的,把它想成“空”也好,想成“白骨”也好,所谓的世欲仍是会来找你的。因为你只是在和它搏斗,而未真正看清它的真面目。真的在自己生命中看到无常律的人,才能解脱生命中由“常见”所生的束缚。否则说无常,写无常,想无常,不过是在做一些“价值评判”罢了。是在把生命说成一个样子或想成一个样子,这和四念处中所谓的“如实观”是有很大差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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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不要轻易地作价值评判——法念处修行的诀要(3)

生命不是一样该去被评价的东西,而是该去被体会的。先别忙着去批评生命,硬要把它说成一个样子。可以参考别人的意见,但更重要的是要认清哪些是别人的意见,哪些是自己的意见。修行人若自己都搞不清哪些是别人的意见,哪些是自己的意见,所谓“修行”只不过是在“演戏”罢了!不够真!不真的修行是很难深刻而起作用的。

这一点是我对今天所谓修行心态最根本的批评,也就是大多数人的修行不够真。大多数的修行人都学了很多东西,知道了许多别人的意见。但大多都搞不清哪些是别人的意见,哪些是自己的。并没有真的在生命之中见到无常律,见到无我律,而只是听过、读过。许多人不但都以为自己知道这些,而且了解,但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复杂的东西,也不是很难了解的。只是大多人都只是了解而已,却并没有真正见到生命的现象是无常的、无我的。这样是不会有佛法真正由慧所生的法喜道乐的。故今天大家都知道很多,把佛法弄得很复杂,但奇怪的是有法喜道乐解脱体验的人却很少。这样奇特的现象,大家能不承认是因为佛教整体的发展忽略了四圣谛及四念处吗?

现代人的心思往往复杂得不得了,想什么问题都想得通。但要现代人去看看人生里一些最简单的真相,却往往是莫名其妙的困难,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人总是会死亡的事实。

我们存在的文化中是存有对死亡的“禁忌”的。大家都知道它,但都不去讲它,不去想它。一般人的人生观是:“如果有人问我,我当然知道自己有一天是会死亡的。但当那一天还没有来到之前,让我尽情地去享受人生,不要去想那些事情。让我们做一个生命中的勇者,不要去为一件尚未发生的事而使今天的我不愉快!”

以人类文化一般的观点看来,这种人生观是很健康的。当局者至少有一种多做“正面思考”的积极心态,去想一些愉快的事,而使自己的人生比较快乐。但以佛法的观点看来,这一种心态却必然隐藏着潜在的忧苦。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当局者没有能和谐地和生命中一个明显的事实——死亡——相处,而接受它,故会故意地不去谈它,想它。以佛法来看,这种心态里有一种生命中的“紧张”,也有一个恐惧,就好像一个受过某种感情创伤的人,会对某件事很敏感,别人稍稍提到那件事,他就受不了一样。真正勇敢的人,哪里会有什么禁忌?只要一提到死亡就避开来的人,以佛法来看不但不是乐观鄠的表现,反而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有忧悲苦恼。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人才会一天到晚如此疯狂地做那么多事而闲不下来,不在当下。许多人最怕的就是和自己单独相处,而事实上只是怕和念处今论相处罢了。而不能和生命中最基本的真相和谐相处的人,当然不可能有佛教中所谓“如实观”的生活态度。此种人的生命中始终会有一股胸中的“闷气”,郁郁而无以纾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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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不要轻易地作价值评判——法念处修行的诀要(4)

故佛教中有时会有一些教法,就是要用当头棒喝的一种方式,去故意突破这些人的禁忌。越是不爱看、不爱讲的事情,就偏偏拿到面前来看、来讲。四念处中的“白骨观”就属于这一类的教法。《念处经》中也有一段文字是专门讲白骨观的,其主要目的就是让修行人看出自己有哪些执著及禁忌。真能看出来了,就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老是不在当下,而知道什么是“接受人生”的如实观了。修行人能在这一念之间看出了自己生命中的事实,能接受死亡,接受生命,就是开悟了。从此再也不会把自己弄得如此之累,而只是在逃离一个事实罢了。

人往往绞尽脑汁,费尽心血,想要使一样东西“不朽”。中国的万里长城、埃及的金字塔,哪一样不是“想逃离生命中之事实”的产物?而哪一样又不是夹杂着几十万人的鲜血与眼泪?

事实上仔细想想,这只是两个突出的例子罢了。几千年来的人类文明,其中又有多少是出于真正理性而利他的慈悲心,而又有多少只是疯狂的人类想向自己证明自己的“不朽”的产物呢?而毕竟这一个想要逃离的事实的努力,只是一个妄想。它本身不是一种不安,蕴藏着苦。而人类却不断地从劫至劫想要逃离这一个事实,逃离当下,创造了更多的苦与更多的不安,也感受到更多的不安与更多的苦。故佛在彻底洞见了人类行为的本质后,会悲悯地说世间是“纯大苦聚”,实在是良有以也!

故“白骨观”(也就是不净观)的修法,其原则就是要唤醒人类去正视生命中的事实——即人的生命是和世间其它东西的生命中的事实——即人的生命是和世间其它东西的生命一样,均是短暂的。修行人能有了这样一个如实的觉知,他的生命才算是苏醒了。能彻底地接受了这一个事实,才不会有那许多妄想,老是要逃离舍弃什么。而奇怪的是当一个人能真的和谐地和这些生命中简单的事实相处时,他不但一点都不是个悲观灰色的人,反而会在生命中升起一种“觉醒”,格局和眼界反而更开阔,也更能真地享受世间的美景。这一种结果,是世间一般有逃离事实与当下倾向的人们所想象不到的。

修白骨观时,心中不当有任何神秘的想法,或以为这是一种“秘法”,有不可思议的功力。修行人当本着一种平常心,去观察人生中每一秒都在发生的事实——死亡。《念处经》中有要比丘去仔细观察人死亡后身体逐渐分化消散的情形,不外就是要修行人较深刻地有这一个“人及万物总是有分散的时候”的觉知,并不是要佛教要悲观地去扩大人生的负面,事实上佛只是要人做个更改的人罢了。我们往往有一千一万的理由会心情不愉快,总觉得世界对不起我们。以佛法的哲学看来,这是不够更改的表现。事实上生命是无常的,人只要还能有健康的身体,就已是非常幸福了,哪里还有那么多理由及时间去不愉快呢?人之所以会不愉快,只是因为没有生命中的事实——“无常”——的觉知,故把一切都视为当然而不知感激。对真正的修行人而言,人的生命往往就在旦夕与呼吸之间。故前一口气呼出去,后一口气还能再吸进来,就已是很值得喜悦的事了。生命中一切的事情都是许多因缘聚在一起才能发生的,是一个非常奥妙而难得的组合,也是很不容易的。故真的见到无常律的人不但不会悲观,反而是个特别懂得珍惜生命,把握现在,而有“惜缘”个性的人。一个真正懂得惜缘的人,是不会有那么多不满足与不愉快的。而白骨观的专利法,不外就是能使修行人有这一个生命中事实的觉知,而能有更合理的人生观罢了。

故四念处中所有的这些观法,包括“白骨观”在内,全部都只是要提升修行人对生命现象如实观察的能力,而不是在作一种否定式的价值评判,硬要把人生想成另一种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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